顾北辰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反而点了点头：“确实，有一股特别的味道。跟我在省城喝的那些几千块一斤的茶不一样，但也不错。可能是心境不同了。在省城喝茶，是为了谈生意、谈项目，茶再好喝，心思也不在茶上。在这里喝茶，什么都不用想，才能真正品出茶的味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院子里只有母鸡咕咕的叫声和远处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宁静。

顾北辰放下茶杯，看着肖遥，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华芯科技下个月要在科创板上市了。十年了，我终于带着公司走过了最难的那几年，熬过了贸易战、芯片短缺、技术封锁，现在终于要开花结果了。发行价定在三十五块，预计募资六十个亿。承销商那边说，开盘后大概率会翻倍。”

肖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恭喜你。你做得很好。比我做得好。”

顾北辰看着他，声音有些急切：“你应该回来的。你是公司的创始人，是华芯科技的灵魂人物。上市敲钟的时候，你应该站在台上。没有你，就没有华芯科技的今天。我已经跟交易所那边打过招呼了，给你留了位置。你只要人到了就行，什么都不用准备。”

肖遥摇了摇头，放下茶杯：“公司是你的了。我只是一个挂名的董事长，这些年什么都没管过，连财报都没看过一份。敲钟的事，你去就行了。我一个糟老头子，穿着一身地摊货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跟那些西装革履的投资人站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你可以穿西装啊。你以前的西装我还给你留着，在你原来那套房子的衣柜里，一件都没扔。我定期叫人去打扫，那些衣服都好好的。”

“穿不惯了。穿了三十年西装，好不容易不用穿了，你又让我穿回去？不去。”

顾北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肖遥的脸上游走，试图找到一丝动摇或犹豫，但什么也没有找到。他换了一种策略：“你真的不后悔？那可是六十个亿的募资规模。你作为创始人，持股比例虽然稀释了，但按照发行价计算，你手里的股份至少值十个亿。十个亿，肖遥。你在这里教一辈子书，能挣多少钱？”

肖遥笑了笑，那笑容平静而从容：“十个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在这里，一个月工资三千块，一年三万六，够花了。吃的菜是自己种的，喝的茶是山上采的，穿的衣服够穿就行。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在这个山沟里，有钱也没地方花。难道我还能在村里开一家米其林餐厅？还是建一个高尔夫球场？”

顾北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竹椅发出吱呀一声响：“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固执。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你决定收购那家芯片厂的时候是这样，决定来这个山沟里教书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是固执，是想清楚了。”肖遥给他续了一杯茶，“北辰，你我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半截身子已经埋进土里了。到了这个年纪，应该想明白一件事——人这一辈子，到底想要什么。年轻的时候，我想要成功，想要证明自己，想让所有人看得起我。我做到了，我成了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但那又怎么样呢？我每天醒来，面对的是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文件、应付不完的人际关系。我赚了很多钱，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来到这里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人可以活得这么简单。不用去想股价涨跌，不用去管竞争对手在做什么，不用去应付那些虚伪的酒局和饭局。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把一道数学题讲得更容易理解，怎么帮助一个跟不上进度的孩子赶上来，怎么让那些孩子相信，他们可以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看着顾北辰，目光清澈而坦诚：“这些事，比签下一个亿的合同更难，但也更有意义。因为合同签完了就完了，但一个孩子的人生被改变了，那是永远的。”

顾北辰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玩耍的孩子们，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些孩子在夕阳下奔跑，影子被拉得很长，笑声清脆而响亮，穿透了整个村庄。

“你知道吗，肖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敢放下一切，羡慕你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就不行。我被那家公司绑死了，被那些股东绑死了，被我自己的欲望绑死了。我明明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但我做不到像你一样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