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海港

纳玄尘 罕人

去海港要出东门。玉衡城的正中间是一座巨大的海崖,要到东门外的海港,得先坐升降梯下到崖底,再往东走,才能到东门。

升降梯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每处都是一对,崖顶一个、崖底一个连着。人坐进去,手摇梯里的盘,自己这个慢慢下去,对面那个同时升上来。

苏尘这几天跟着铁兴他们下去过几次。

不过殷蕊是头一回坐,扒着梯栏往下看,兴奋得不行:"夫君你看,底下那些房子,越来越近了!"

苏尘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别探出去。"

"这梯子稳当吗?"殷蕊又问。

"稳当。"万锋说,"城里崖上崖下的人货都走这道梯,海楼弟子出海巡逻也用它,结实着呢。"

殷蕊这才放心了些,又扒着梯栏往下看。

段薇站在另一边,被海风吹得眯起眼,倒是一点不慌。升降梯稳稳地往下落,崖壁在眼前缓缓上升,风从崖底灌上来,带着一股子潮气。

梯子里还有旁人——一个挑着空担子的汉子,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头一回坐,又怕又好奇,趴在妇人肩头往下看,看了两眼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来。

下了崖,往东走,街道渐渐又热闹起来。崖底这条街跟城里的不一样,铺子里卖的多是船上的东西——缆绳、帆布、铁锚,还有一筐筐晒干的海带,挂在门口,风一吹哗啦啦响。

路上遇到几队拉海货的马车,车上堆着湿漉漉的筐子,从身边过去带起一股咸腥味。

殷蕊边走边问:"海港那边热闹吗?"

"热闹。"万锋笑呵呵地说,"玉衡最热闹的地方就是那儿。渔船商船进进出出,天不亮就有吆喝声。"

"那有没有汐屿的商船?"殷蕊又问。

"有。"万锋说,"海港常能看见汐屿的船。那边的人说话咱们听不懂,得带会翻译的人。"

殷蕊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

快到城门口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万锋脚步一顿,拉着他们往路边让了让:"是侯爷的人马。"

苏尘抬头望去。

远远的,一队人马正从城内方向出来。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披黑甲,腰杆笔直,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海风磨出来的粗粝。

他身后跟着两列甲士,黑甲黑盔,马匹步伐整齐,踏在青石路面上,嗒嗒作响。

当先的旗手扛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一个"桓"字,风一吹,猎猎作响。队伍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海岸方向去。

"打头那人就是侯爷。"万锋说,"戚承亮。玉衡城的军务都归他管,水寨那边常年驻着兵,防海寇的。"

"听说侯爷这人铁面无私,办事只认规矩,连海楼的面子也不怎么给。"万锋又补了一句。

苏尘看了他一眼。

万锋摆了摆手:"我也是听人说的。"

苏尘没接话,看着那队人马出了城门,才收回目光。

出了东门,海的味道一下子浓了起来。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腥味。

沿着道路又走了一段时间,海港已经近在眼前——一片望不到边的海湾,蓝灰色的海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渔船、商船,还有挂着海楼旗号的船,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立在海上的林子。

岸边堆着成筐的海货。一艘渔船刚靠岸,船上的汉子正往岸上抬鱼筐,筐里的鱼还在跳。

有人站在岸上喊着数,喊一声,抬一筐,号子声混着海鸟叫,乱糟糟的,又生机勃勃的。

海玉铺子沿港一字排开,柜台上摆着莹白的石头,讨价还价声从早到晚没停过。海鸟在桅杆间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叼起什么,又飞远了。

港口深处,几艘挂着玉衡旗号的船静静地泊着,船身比商船大出一截,甲板上站着穿海楼制服的弟子。殷蕊看了两眼,问:"那是什么船?"

"海楼的巡逻船。"万锋说,"平常听海楼的命令护卫商船,如果遇到大批海寇来犯就会归入侯爷麾下统一指挥。"

殷蕊站在港边,张着嘴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大。"

万锋在旁边笑:"头回来的人都这么说。"

段薇也望着海面,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万锋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了一会儿,才说:"走吧,他们的棚子在里头。"

万锋带着他们往港口深处走。绕过一堆堆海货,走到一处搭着棚子的铁匠摊前——棚子底下支着炉子,几个汉子正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在修一只船锚的铁齿。

"彭铄!"万锋老远喊了一声,"你看谁来了!"

棚子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抡锤的汉子抬起头。那人身材魁梧,一张脸被炉火烤得黑红,嗓门大得像打雷:"万锋?你不在你铺子里待着,跑海港来——"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万锋身后的铁兴。

锤子停在半空。

"……铁兴?"

铁兴站在棚子外头,咧嘴笑了一下:"彭铄师兄,好久不见。"

彭铄手里的锤子当啷掉在地上,几步冲出来,一把攥住铁兴的肩膀,上下看了两遍,忽然哈哈大笑:"铁兴!你他娘的!我就说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他笑得大声,声音却有点抖。铁兴被他攥着肩膀,笑着没说话。

彭铄又上上下下打量他。

"这段时间,你都跑哪儿去了?"彭铄问。

"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彭铄一拍他的肩,"今天说不完,明天接着说!"

旁边那两个人也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中等个子,脸上带着笑,没说话,先伸手在铁兴肩上拍了一下,又转身从棚子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

"周铮师兄。"铁兴接过碗。

周铮笑了笑,没吭声,朝棚子那边努了努嘴,示意他坐。

铁兴刚要走,周铮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枚铁打的平安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贴身带了很多年的。

"我自己打的,一直带着。"周铮说,"给你。"

铁兴接过来,握在手里,半天没说话。彭铄在旁边"哟"了一声:"周铮,这扣子你藏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你拿出来过。"

周铮没理他,看着铁兴:"保平安的。"

铁兴把那枚平安扣攥紧了,塞进怀里:"谢谢师兄。"

另一个站在稍远的地方,身量不高,看着文气些。等彭铄闹完了,才走过来,看着铁兴,问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铁兴说,"郑砺师兄。"

郑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眼里却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

重逢的闹腾过去,几个人在棚子边坐下。彭铄这才注意到铁兴身后还站着人,愣了一下:"这几位是?"

铁兴说:"我兄弟,瀚北王世子——苏尘,还有他两位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