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海港

纳玄尘 罕人

彭铄"哦"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啥?瀚北王世子?就是那个——"他压低声音,"瀚北王的世子?"

铁兴点了点头。

彭铄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今天是什么日子,连世子殿下都来我这棚子了。殿下,你坐,你坐!"他张罗着给苏尘搬了个凳子,又扭头冲棚子里喊,"周铮,水!"

苏尘接过水,道了声谢。

铁兴在棚子边坐下,目光落在炉子上。这炉子比门里那座大炉小多了——从前那座大炉,能同时烧开十个人的铁活,炉火一亮,半个门都映得通红。

彭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什么?"

"没什么。"铁兴收回目光,"想起门里的大炉了。"

彭铄沉默了一下:"那座炉已经没了,没了的东西想那么多也没用。"

彭铄张罗着要喝酒,被郑砺拦了:"大白天的,活不做了?晚上再说。"

"那行,晚上我请。"彭铄一拍大腿,"铁兴回来了,今儿高兴,这顿酒必须喝!"

铁兴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谁跟你客气。"彭铄又上下打量他,"行啊,才多久不见,看着精神了。你现在跟着世子办事?"

铁兴摆了摆手:"别世子不世子的,他不喜欢听,叫苏尘就成。"

"那怎么行。"彭铄嘿嘿笑,"那可是世子殿下。"

"他自己都不在乎,"铁兴朝棚子边努了努嘴,"你在乎什么。"

彭铄顺着看过去。苏尘正站在棚子边看海,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笑了笑:"铁兴说的对,叫苏尘就行。"

彭铄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又打量了苏尘几眼,压低声音跟铁兴嘀咕:"这个世子,看着不像那些摆架子的贵人。"

气氛热络起来。几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聊这些时日各自怎么过的,聊城里的营生,聊海港的活计。

彭铄嗓门大,说起话来整个棚子都震;周铮在旁边闷头干活,偶尔插一句;郑砺话最少,坐在角落里,听着。

彭铄说起海港的活计,越说越来劲:"别看我这儿棚子破,活儿可不少。船队三天两头回来,锚齿断了要修,船板裂了要钉。"

"还有那些商船,出海前都要来打一副新铁件——比在城里打锄头强,钱也多些。"

他拍拍铁兴的肩,"你要是在城里待腻了,来海港跟我搭伙,包你饿不着。"

不知谁提起了旧事,彭铄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说起铁兴小时候的事:"你是不知道,这小子那会儿在门里,偷喝师父的酒,被师父抓着,罚他打了三天铁,手都磨出血泡,愣是没吭一声。"

铁兴在旁边听着,笑着摇头:"陈年烂谷子的事,你还记着。"

"怎么不记着!"彭铄说,"师傅那会儿还夸你,说这小子有股狠劲,是块打铁的好料。"

提到师傅,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彭铄又拉着铁兴看棚子里的家什:"看,这是我新打的船锚齿,用的是夹钢手法——咱们门里的老手艺。"铁兴接过来翻看,指腹摩过齿刃,点了点头:"火候正好。"

"那是。"彭铄得意。

聊到后来,不知谁提了一句:"门里那么多人,如今就剩咱们这几个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

铁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想重建百锻门。"

几个人都愣住了。彭铄瞪着他:"你说啥?"

"重建百锻门。"铁兴说,"我知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我一定会做到。"

彭铄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周铮停下了手里的活。郑砺抬起头,看了铁兴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彭铄才闷声说了一句:"哪有那么容易。"

"不容易也得做。"铁兴说。

郑砺一直没开口,这时他忽然说了一句:"铁兴,你跟我来一下。"

铁兴愣了一下,站起来,跟着他走到棚子外头,海风一下子灌过来。

郑砺站在港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铁兴也不催,站在他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郑砺才开口:"放出来以后的这段时间,我除了打铁,还干了一件事——打听。"

铁兴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打听到两件事,其中一个就是——罪名。"

"罪名?"铁兴问。

"我打听到朝廷给我们百锻门定的罪名,是私铸兵器,勾结海寇。"郑砺说,"可咱们门里到底有没有铸过不该铸的东西,你我都清楚。要真勾结海寇,咱们还用得着在这儿打铁?"

铁兴攥了攥拳头,低下了头。他当然清楚——百锻门铸了一辈子的兵器,每一件都堂堂正正,有来处有去处。什么私铸,什么勾结海寇,全是子虚乌有。

"后来,海楼的玉镯小姐问过这件事。"郑砺说,"她替咱们问了,问来问去,拿不出证据——那罪名是硬安的,经不起查。咱们这几个,这才被放了出来。"

"那另一件事呢?你还打听到了什么?"铁兴低声问道。

"这些年,玉衡城里被灭门的门派。"

铁兴抬起头。

"不打听不知道,"郑砺说,"像咱们百锻门这样,一夜之间没了的门派,不止一家。"

铁兴愣住:"不止一家?"

"不止。"郑砺说,"我数了数,这几年,城里城外的门派,莫名其妙被安插了罪名的,少说也有十几家。表面上看,各有各的由头——有的说是得罪了人,有的说是欠了债,有的干脆连个说法都没有,人就这么没了。"

"还有呢?"铁兴问。

郑砺沉默了一下:"有一家,我摸到过一点边——那家出事前,有人逃了出来,她告诉我当时她们门派灭门前,有一人与她家掌门有过接触。"

海风从两人中间灌过去。铁兴沉默了半天,才问:"谁?"

郑砺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玉衡海楼的人。"

"海楼?"铁兴的声音有点发紧。

"对。"郑砺说。

铁兴半天没说话。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去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人是谁?"

"不知道。"郑砺说,"她说没见过,她也不认识。"

铁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现在人在哪?"

"西城外......你打算怎么做?"郑砺说。

"......不知道。"铁兴说,"你先等等。"

铁兴走进棚里,叫了苏尘出来。

然后他把刚刚听到的都告诉了苏尘。

苏尘听完沉默了一会,看向铁兴,"你想查吗?"

铁兴对他点了点头。

苏尘站在棚子边,看着远处思考了一会。一艘大船正缓缓驶进港口,船头犁开一道白浪,海鸥跟着船尾盘旋。

"我知道了。"他转头对郑砺开口道,"明日,先去城西,会一会你说的那个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