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牡丹开》

然后他把沈知薇那方手帕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手帕的布料已经磨得极薄了,薄得几乎透光。他把它展开来看了一眼——边角绣的那片薄荷叶纹路已经模糊了,绣线的颜色从当初的翠绿褪成了灰绿,有些地方的丝线已经断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线头还嵌在布面里,像是一幅画被水洇过之后留下的残痕。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绣线微微凸起的触感,指尖从上面划过的时候,那些微小的凸起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手在轻轻地写着什么。

“知薇。”他对着手帕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但他知道她听得见。

“牡丹谢了。”

风从亭子那边吹过来,把花圃里几片干枯的花瓣残骸吹起来,在空中旋了一圈,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低下头看了看那几片碎瓣,褐黄色的,薄如蝉翼,在鞋面上停了一息,又被风掀走了。

“明年春天还会开。”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怕说重了会惊动什么,“你到时候来看。”

他把手帕折好,收回怀里,放在贴身的衣袋里,和那片干薄荷叶挨在一起。干薄荷叶在布袋的最底层躺着,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地搁在上面,一个褐色的干叶子,一个白色的绣叶子,两个安安静静地叠着,像是两个人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家常事。

石凳很凉,坐久了腿有些发麻。他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比方才响得清楚些。他把藤杖从石凳旁边拿起来,拄稳了,然后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姚黄。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里伸着,风从枝条间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把没有孔的笛子。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西边宫墙的方向铺过来,把沉香亭的飞檐染成了一片灰扑扑的剪影,檐角的风铃还在响着,叮叮叮的,在暮色里一声一声地传过来,像是在数着他走回来的步子。

小院里,高灵珊和卓玛站在门口等他。

高灵珊站在门左边,穿着一件杏色的夹袄,双手拢在袖子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银耳坠在暮色里泛着一线极淡的冷光。卓玛站在门右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襦,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一根红绳。她们并肩站在院门口,一左一右的,像两棵被种在门口的小树,一棵高一些,一棵矮一些,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卓玛远远地看见他走回来了,小跑着迎上去。她的脚步在石子路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跑到高念唐面前的时候停住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不大,但很有力气,扶得很稳。

“高爷爷,天都黑了,您怎么坐了这么久?”

高念唐拍了拍她扶着他的那只手,拍得很轻,掌心在她手背上贴了一下就收回来了。“石凳上坐了一会儿。不冷。”

高灵珊站在院门口,替他把院门开得大一些,门板靠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她看着他走进来,看见他棉袍的下摆沾了一片干枯的花瓣残骸,她伸手把它拈掉了,拈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指在他衣摆上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门槛是旧木的,中间被踩得凹下去了,凹的地方积了一层薄薄的土。他的脚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卓玛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他,一只手托着他的肘弯,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把他稳住了。她的力气比刚来长安的时候大多了,这两年翻地、挑水、搬药,把胳膊练得结实了,托住一个老人的身子不在话下。

“高爷爷,您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