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站稳了,拍了拍卓玛的手,“就是门槛。”
“晚上风凉,您别在外面坐那么久。”卓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关心,不重,但真。
高念唐点了点头。“知道了。进屋吧。”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石榴树在暮色里站着,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幕,枝头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只剩一个干干净净的枝桠。灶房里亮着灯,灯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把灶房门口的一小片地面照得发亮。锅里冒着热气,从灶房的门缝里挤出来,带着饺子的香味,混着醋和蒜泥的味道,在院子里散开来。高灵珊先一步进了灶房,把锅盖掀开,热气腾地一下涌上来,把她的脸映得模模糊糊的。卓玛扶着高念唐在西间的药案旁边坐下来,给他倒了一碗热茶。茶是薄荷茶,还是春天收的头茬薄荷,用滚水沏了,茶汤淡绿,两片嫩叶在碗底舒展开来,安安静静地贴着白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薄荷的凉味从舌尖漫到喉咙,把一路走来的凉气从身体里赶出去了一些。他把茶碗搁在药案上,慢慢环顾了一圈屋里,药柜、书案、矮几、窗台,窗台上那盆薄荷新苗还在,是春天从老株上分下来的,现在已经长到半尺高了,叶片绿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着。药案角上那片干薄荷叶还在,褐色的,卷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
院墙不高,从西间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院墙顶上那一片灰蓝色的天。沉香亭的轮廓已经彻底融进了夜色里,什么也看不到了,飞檐、亭柱、花圃、那株光秃秃的姚黄,全都沉进了沉沉的暮色里,融成了一片均匀的、浓稠的墨蓝。但风铃声还在隐约地响着,叮叮叮,叮叮叮,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轻而细,像是一串被拴在暮色尽头的细响,在风里摇着,一下一下的,不会停。
高灵珊从灶房里端了一碗饺子出来,搁在他面前的药案上。饺子是白面的,皮薄薄的,能看见里面深色的馅,是羊肉和萝卜拌的,蘸料是醋和蒜泥,旁边还搁了一小碟辣油。他把碗端起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羊肉的鲜和萝卜的甜混在一起,在嘴里散开,热热的,把身子从里面暖起来。
“好吃。”他说。
卓玛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听见这句话,笑了一下。“我包的。”
“比你高奶奶包的还差一点。”高念唐说,嚼了嚼咽下去,“你高奶奶包的饺子,皮薄馅大,煮出来一个是一个,从来不破。”
卓玛把灶房的门推开了一些,探出半个身子来。“那我再练。”
高念唐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饺子吃了。高灵珊在对面坐下来,也端着一碗饺子慢慢吃着。卓玛把最后一屉饺子端出来,在药案的另一头坐下来。三个人围着一盏油灯,灯焰细细的,黄黄的,把三张脸照得模模糊糊的,影子投在墙上,三个影子挨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着霜降的饺子。
窗外,风铃还在响。
叮叮叮。
一下,又一下。
夜风从沉香亭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干爽和远处湖水的凉意,把院墙上的枯藤吹得簌簌地响,把药圃里薄荷的枯叶吹得沙沙地响,把最后一片还在枝头的梧桐叶吹落了,在空中旋了几圈,落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高念唐吃完饺子,把碗搁在药案上。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风铃的声音,觉得眼皮沉了。他慢慢合上眼,两只手搁在膝上,呼吸匀匀的,在暖黄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高灵珊和卓玛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高灵珊站起来,把碗收进灶房,卓玛把油灯拨亮了些,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一条薄毯搭在高念唐的膝头。毯子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覆在他膝上,把最后一丝晚风挡在了外面。
(第14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