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13年,冬。
入冬那天,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上落下来,落在沉香亭的飞檐上,落在光秃秃的牡丹枝干上,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桠上,薄薄的一层,像是有人在天亮之前偷偷撒了一层细盐。雪落在药圃的土面上就化了,土面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是吸了水的旧棉絮。卓玛清早起来扫院子的时候,扫帚划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声响,把薄雪扫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堆在墙根底下,白白的,像是几朵开错了季节的蘑菇。
高念唐就是那天开始咳嗽的。
起初只是偶尔咳一两声,像是嗓子眼里进了凉气,清一清就好了。后来越咳越密,从早到晚断断续续地咳着,夜里也咳,咳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高灵珊给他诊了脉,脉象浮而虚,沉取更虚,寸脉尤其弱。她开了方子——高惠通留下的那张安神固本的旧方子,当归二钱、黄芪三钱、党参两钱、甘草一钱。药汤煎出来是深褐色的,浓浓的,带着一股甘辛味。高念唐每日喝两服,药汤一碗一碗地喝下去,把体温稳住了一线,但没能把气血补回来。
他自己就是大夫。他给自己搭过脉,指腹按在手腕内侧,感觉到脉象细而无力,像是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似有似无地跳着。他知道这是什么脉。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高灵珊叫到跟前,让她把药方里的党参再加一钱。高灵珊照做了,但心里明白,父亲这是在给自己调方,他清楚自己的时辰快到了。
入了腊月,天更冷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彻底光了,枝干在寒风里伸着,灰褐色的,硬邦邦的,像是一把倒插在土里的扫帚。药圃里的地冻了,土面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响声。薄荷的老根在冻土底下睡着,白生生的根须缩在土块中间,等着开春再发。风从沉香亭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把光秃秃的牡丹枝干吹得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把破了的埙。
高念唐躺在床榻上。
床榻是旧木的,在东间的正屋里,靠窗放着。窗纸是今年秋天新糊的,白亮亮的,把外面的光滤了一遍才透进来,落在屋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温温吞吞的了,照在墙上,照在药柜上,照在他盖着的被子上。被子是藏蓝色的棉布面,里面絮了新棉花,是高灵珊入冬前给他重新翻的,厚实而暖和。但他盖着还是觉得凉,那股凉气从身体里面渗出来,捂不热。
他的面色苍白但安详。脸上的皱纹在躺着的时候显得比坐着的时候深,一道一道的,从眼角漫到鬓角,从嘴角漫到下颌,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平的旧纸。但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也没有抿紧,就那么自然地搁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卓玛跪在床边替他擦脸。
她用一块温热的布巾,慢慢地拂过他的额头和面颊。布巾是细棉的,在热水里浸透了,拧得半干,敷在脸上又暖又软。她擦得很轻,从额头中间向两边分开,绕过眉眼,滑过颧骨,在下颌处收回来。她的动作又轻又稳,像是一个人在擦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怕用力了会碎。布巾擦过之后,他脸上的皮肤微微泛了一层红,薄薄的,很快又退下去了,恢复了原来的苍白色。
高灵珊坐在床尾的矮凳上翻着那本旧医书,是高惠通批注过的那本《本草拾遗》。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有些地方被翻得快要脱页了。她翻到黄芪那一节,手指停在一行字上。那是高惠通的批注,蝇头小楷,密密的:“年迈气血虚,不可峻补。当归二钱、黄芪三钱、党参两钱、甘草一钱。此方可固本培元,不能续命。续命的事,不在药里。”
她把这一行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书,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高念唐正侧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凹陷的眼眶里显得格外的大,眼白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浊色,但瞳仁还是黑的,里面有光,安安静静地亮着。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曾祖母说得对。”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管,“续命的事不在药里。你们守着我,就是替我续命了。”
卓玛把布巾放进水盆里,拧了拧,搭在盆沿上。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抿了抿嘴唇,把那股要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高爷爷,您别这么说。”她说,声音有些闷,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还要看着明年春天牡丹开呢。”
高念唐笑了一下。他的笑容从眼角慢慢漫开来,漫过那些密密的皱纹,漫进嘴角的弧度里。他笑着笑着咳嗽了两声,咳得很轻,没有力气,只是胸膛微微震了一下。
“春天……还早呢。”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匀了。胸膛的起伏变得浅而慢,一下,又一下,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纸上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卓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又把被角掖了掖。她的手在被角上停了一下,指腹贴着棉布的纹理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