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灵珊接过那只红布袋。布袋在她掌心里躺着,轻飘飘的,红布面褪了色,但还看得清当初染色的纹路。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是同样的红布,同样的褪色,同样的毛边。她的手指在袋口的红绳上碰了碰,绳结打得很紧,她轻轻捏了一下,没有解开。
她把红布袋收进袖袋里,贴着心口放好。布袋贴在里衣上,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那一小方硬硬的红纸硌着胸口,不重,但很实在。
“阿爸,”她说,声音有些哑,但稳着,“卓玛还小,等过几年再说。”
高念唐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不急。”他说,“什么时候都行。东西放着不会坏。”
他说完这句话,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纸上。窗纸外面是浓稠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沉香亭的风铃隐约地响着,叮叮叮的,一下一下的,从夜色深处传过来,轻而细,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锣。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那道他看了几十年的裂纹,从屋梁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根干枯的藤蔓。他的目光顺着那道裂纹慢慢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来,落在床尾的炭盆上。盆里的炭火红红的,偶尔噼啪响一声,把几点火星溅起来,很快又暗下去。
“灵珊。”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阿妈的手帕,在匣子里。那片干薄荷叶也在。等我走了之后,你把这两样东西收在一起。手帕包着薄荷叶,放在匣子里。匣子放在药柜最上面一层,锁好。”
高灵珊点了点头。她的喉头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什么东西。她把鞋底放在膝上,两只手搁在鞋底上面,手指交叉着,拇指慢慢地绕着圈。她坐了一会儿,看着父亲的脸。他的脸在灯光里安安静静的,眼睛半合着,嘴角有一线极淡的弧度。
“阿爸,”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高念唐想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炭盆移到药柜,从药柜移到书案,从书案移到窗台。窗台上那盆薄荷新苗在夜色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叶片绿绿的,根须白生生的,安安静静地长着。他的目光在那片黑暗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高灵珊的脸上。
“药圃里的当归,明年开春要追肥。用腐叶土,不要用粪肥,粪肥太烈,伤根。”他说,声音平平稳稳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黄芪可以收了,根茎长到筷子粗就能挖,挖出来洗净切片,晒干收进药柜。甘草还早,等明年秋天再说。薄荷今年收了两茬,头茬做了茶,二茬入的药。明年开春浇一遍透水,后面就不用管了,它自己会发。”
高灵珊听着,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把每一个字都收进心里。她听着父亲用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说着药圃里的事,说着当归说着黄芪说着薄荷,像是在说着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寻常。但她知道,这些话他是在交代后事,把药圃托付给她和卓玛。
“还有,”高念唐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沉香亭那株姚黄,明年开春要修剪。把枯枝剪掉,留三四根主枝,其余的从根部剪。剪完了施一遍薄肥,浇一遍透水。花开了之后,你摘一朵放在你阿妈的藤椅上。她知道。”
高灵珊的喉头又动了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她用力地抿了抿嘴唇,把它压回去了。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高念唐把该说的都说了,好像轻松了一些。他的身体在被子里往下沉了沉,肩膀松下来,两只手搁在被面上,手指微微地伸着,安安静静的。他的眼睛又合上了,呼吸慢慢变匀了,胸膛的起伏浅而慢,一下,又一下。
高灵珊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他。她坐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暗了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红光铺在灰面上,明明灭灭的。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又把被角掖了掖。她的手在被角上停了一会儿,指腹贴着棉布的纹理,感觉到布料下面他身体的温度,温温的,薄薄的,像是隔着一层纸去摸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袖袋里那只红布袋贴着心口,一小方硬硬的红纸硌着她,不重,但很实在。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风铃还在响。
叮叮叮。
一下,又一下。
夜色从窗纸后面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屋里的灯光衬得格外的暖。炭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了,只剩一盆灰白的冷灰。高灵珊把油灯拨亮了些,灯焰跳了跳,又稳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鞋底,针还插在上面,线拖了一截出来。她把它拿起来,就着灯光,一针一针地继续纳着。
针尖穿过厚布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她把线拉紧,又扎下一针。
(第1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