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喜的家,在探区的解放村。
张池常上门给王家看病,王进喜不赞同,觉得这是搞特殊。
可解放村离萨尔图有段路,王家老弱病残多,
进趟城难,张池又有爬犁,便当面“是是是”,背后照旧。
三间土屋简陋却干净。
张池先给王老太太针灸推拿,又开了补气汤。
别小看推拿,蒋光头的老婆抽烟喝酒熬夜化妆,猝死的危险因素她占全了,
还能活到一百零五岁,全靠有人每天给她推拿按摩。
王老太太身体毛病,主要是多年的辛苦劳累和营养不全造成的。
难处是王进喜的妻子王兰英,她是消渴症,中医分上消、中消、下消,
针法要求极高,要配金针八法的阳中隐阴、进气留气诸诀。
王兰英拉着他的手,叹道:
“张大夫,我这消渴,喝多少水都解不了渴,夜里起七八回,腿也肿得发亮。”
张池道:
“嫂子,这是上消转了下消。
金针八法能缓,可根子还在嘴上——咸菜、肉汤,往后得忌。”
王兰英苦笑:
“忌是忌了,可一大家子要吃饭,我总不能特殊。”
张池扎得满头汗,才勉强稳住不恶化,把握不到三成。
新生儿王月琴是小儿麻痹,实在没奈何。
王兰英忽又道:
“张大夫,俺这病,真能稳住?
不瞒您,前头好几回,都说能治,钱花了,人还是疼得打滚。”
张池道:
“嫂子,我不敢打包票说除根。
可您信我,按时吃药、管住嘴,这疼能压下去,往后少遭罪。
您不是为自己活,是为几个娃。
您多撑一天,他们就多一分靠。”
王兰英眼圈红了,点头:
“大夫,您这话,我听进去了。
往后腌菜,我是一口不沾了,肉汤也不喝了。
俺得看着娃们成家。”
张池温声道:
“嫂子,您能这么想,这病就好了一半。”
一家子疑难杂症,换哪家,都得压弯了腰。
可张池没在王家脸上看到化不开的绝望,连老太太都一直带着笑。
张池没忍住问:
“奶奶,我活这么大,遇着难处,有时睡不着、唉声叹气。
您和大娘咋这么高兴?”
王老太太牙齿掉光了,笑起来嘴嘬着,用甘州口音道:
“日子苦,可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有亲人在,病了有人倒水,死了有人埋。
人嘛,早晚得死,能活时好好活。
遇着事,就去干,使多大劲,算多大劲。”
张池苦笑:
“我还是道行不够。”
王兰英笑道:
“我们就是这样想,才过得下去。
我们病着,可几个娃大都好,就不怕。
他们好好活,就跟我们好好活一样。”
张池心头一震。
为什么这般苦难没压垮两个重病女人?
因为她们把儿女当成了自己的延续。
身在深渊,却仰望光明。
他暗想,人活一口气,王家这口气,是娃们给的。
正要告辞,王进喜回来了。
他笑骂:
“你小子,咋又来了?不是说不让你跑吗?”
张池无辜道:
“王主任,我这不是羊皮袄开线了,拿来让大娘缝缝……”
“你跟我扯蛋呢!”
王家俩小子乐了,也羡慕,他们可不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张池嘿嘿笑:
“王主任,您该批就批。
可我得说清楚——我不是油田的人,不指着您提拔,又求不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