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裴玄的龙袍(下)

……

不知过了多久。

冰鉴里的冰块化成了一盆凉水。

沈折枝脱力地靠在裴玄的怀里,里衣半褪在臂弯,肩头上布满了斑驳红痕。

裴玄拉过一旁的绸缎盖在她身上,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偏殿内侧的软榻。

将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榻上后,裴玄转身去铜盆里绞了一块温热的帕子,坐回榻边,细细为她擦拭着额头和颈间的汗水。

擦着擦着,沈折枝的呼吸就绵长匀称了起来。

她实在是累极了,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裴玄见状,轻柔地放下棉帕,扯过一旁搭着的龙纹薄毯,盖住她露在空气中的肩膀,仔细掖好被角。

随后,便跟着一起上了榻。

他从背后将沈折枝圈进怀里,下巴贴着她的发顶,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可,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突然睁开了双眼。

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衣架上。

那里,挂着两件衣袍。

一件,是他平日里穿的明黄龙袍,另一件,是刚刚从沈折枝身上褪下的玄色龙袍。

两件象征着天下至尊的衣袍,就这么亲密无间地交叠悬挂在一起。

明黄与玄黑撞色,下摆处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紧紧挨在一处,难分彼此。

大燕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可裴玄靠在榻上,看着这一幕,却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理所应当的画面了。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他对沈折枝说的那两句话——

“世人常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可朕却觉得,若是容时的话,睡一次也无妨。”

裴玄低下头,看着她安睡的侧颜,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来回抚弄,贪恋地感受着手底下的细腻触感。

世人皆道当今天子仁厚,破例封异姓王,甚至赐下一字并肩王的殊荣,是千古未有的恩典。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不是什么恩典。

这是他处心积虑的挽留。

从发现她女扮男装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沈折枝的灵魂里生着一双翅膀。

她不属于后宅,不属于这座困死过无数人的四方皇城。

她属于广阔的天地,属于边关的万里黄沙,属于江南的烟雨长堤……

可,她若飞走了,他怎么办?

他要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握住她的手,留住她的脚步?

思前想后之下,只好把能给的、不能给的,连同那些朝臣们拼死护卫的祖制纲常,全都揉碎了,一起捧到了她面前。

连同这至高无上的皇权,也分给了她。

如此一来,他便不怕她飞得高,也不怕她走得远。

海外的海岛也好,北境的雪山也罢,只要这大燕的江山还有她的一半,只要这里还有能让她放肆的特权,她总要回来的。

这是他作为一个帝王,为沈折枝量身定制的,无解的阳谋。

殿外的知了声渐渐歇了。

裴玄收拢了手臂,在她耳畔落下极轻极轻的一吻,低声呢喃。

“去哪里都行……”

“只要记得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