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晴,东宫苑里搭起了三座暖阁,老梅树的枝子探进廊下,开着几朵红得扎眼的梅花。
长安城憋了半年的丧气,总算有了个松快的时候。
功臣勋贵家的子弟排着队往里走,个个衣裳鲜亮。
李承乾坐在主位,长乐坐在他侧手边,裹着狐裘,头一直微微垂着。
殿外通报一声。
“卢国公世子程处默,到!”
程处默走到李承乾跟前,胸一挺,右拳砸在左胸甲叶上。
“末将程处默!奉命回京述职。参见太子殿下!”
暖阁里几十个勋贵子弟憋笑憋得脸通红。
都认识这么久了,谁还不知道谁是什么货色?
李承乾扶了扶额头。
“行了,坐。”
“末将不敢坐!”
“孤让你坐。”
“末将遵命!”
程处默一屁股坐了下去。。
程咬金看着自己儿子丢人的样子,举着酒杯一直挡着自己的脸。
酒过三巡,程处默看了一眼长乐那边,忽然把酒盏一放,站起来开口道:
“末将听说,公主殿下喜欢诗文。”
满阁一下子静了。
程咬金的酒杯停在半空,拼命冲儿子使眼色。
程处默全当没看见,梗着脖子继续开口:
“末将也会。”
李承乾差点把口中的茶喷出来:
“你会诗文?”
“会!”
程处默一脸认真道,
“末将在河东军中,做过一首,弟兄们都会背。”
“......念。”
程处默双手背后,中气十足的朗声开诵:
“班超投笔我不投,”
“俺就爱扛门板撬锁头。”
“白天练兵夜巡营,撅着屁股数星宿。”
一瞬间的安静过后,整个暖阁炸了。
尉迟宝琳一口酒全喷在对面的点心盘子里。
李崇家的小郎君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抱着一根柱子直抽抽。
连站在廊下的玄甲军老卒都集体扭过头去看梅花。
长乐先是一愣。
然后捂住嘴,肩膀开始抖。
接着她干脆伏在桌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连日来压在她眉眼间的那层灰,头一回散开了。
李承乾侧头看着妹妹。
丧母以来,这是他头一次见她这么笑。
心口那块压的石头,总算挪开了一角。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程处默问道:
“背完了?”
“背完了!”
程处默胸脯挺得老高,
“末将还有一首,讲的是马厩。”
“打住。”
李承乾赶忙阻拦道,
“赏你一杯酒,坐下,闭嘴。”
程咬金这时站起身开始打圆场:
“俺家这小子实在。实在人作的诗也实在。哈哈哈......来来来喝酒喝酒。”
尉迟宝琳抹着眼泪站起来:
“程大哥,你这也叫诗?我呸,你这就是顺口溜。有本事比点别的。”
“比就比!”
程处默把袖子一撸,
“比什么?”
“投壶!”
两边当场摆开壶箭。
尉迟宝林的手一扬:
手中的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了壶口,扎进三步开外的炭盆里。
火星子腾的燃起。
满阁又是一阵爆笑。
“该我了!”
程处默抡圆了胳膊,那架势不像投壶,像掷标枪。
箭倒是飞得又直又快,可惜力道太大,直接砸在铜壶脖颈上,当啷一声,铜壶翻倒,顺着席面滚出去老远,把一整桌果品扫了个干干净净。
两位国公同时跳了起来。
“你个败家玩意儿!那是御苑的壶。”
尉迟敬德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你儿子先把箭扔炭盆里的。”
程咬金寸步不让道,
“学艺不精还有脸说别人。”
“那是箭的问题吗?那是眼神的问题。”
“眼神?老夫看你俩一个是瞎子一个是疯子。”
“程知节你再说一遍?”
两个老头当场对骂起来,谁也拉不住。
李承乾坐在上头,一边给长乐剥橘子,一边看着这满殿的鸡飞狗跳,头一次觉得耳朵不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