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出市者死

人间有雪 一笔一

尸体撞墙。

砖面向内陷下。

藏在墙里的十余根黑色骨针同时射出。

全部扎进尸体后背。

无脸男人身体僵住。

皮肤下迅速鼓起大大小小的包。每个包中都有一只白虫在翻动,片刻后便从毛孔钻出。

白虫顺着骨针爬进墙内。

那具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

刚才若顾远直接去取药盒,此刻被抽干血肉的便是他。

白韶看了他一眼。

依旧没有夸赞。

只是将装白虫的药瓶递了回来。

瓶塞上多了一根银针。

顾远把针收进袖中。

这是白韶第一次把处理活物的针交给他。

他们绕过干尸。

青铜小盒仍漂在水上。

顾远没有去捡。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被如此明显地摆在尸体旁。

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住。

水流经过尸体时,黑油都被青火烧尽。唯独干尸脚下有一小片水始终清亮。

顾远用药锄探入。

锄尖碰到一枚硬物。

是一颗指甲大小的青色石子。

外形毫不起眼,表面布满水垢。取出后,石子内部却有一尾极细银鱼游动。

白韶接过石子,贴近鼻端闻了闻。

里面没有灵气,也没有药香。

只有一种很旧的河水味。

雷渝把石子放到耳边。

石中银鱼每游一圈,远处的水声便会改变一次。

它能记住水路。

有人故意把它藏在诱饵尸体脚下,想借尸体和机关掩盖真正的东西。

顾远将青石收进公文包外层。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设下的死局里,拿到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不是因为运气。

是因为他比宝物多看了一眼尸体,又比尸体多看了一眼水。

?

输水渠前方逐渐开阔。

水声也变大。

三人还未靠近出口,石壁便传来一记沉闷震动。

尘土从砖缝落下。

紧接着是第二次。

这次震动中夹着金属断裂声。

有人在外面交手。

白韶熄灭灯。

三人沿黑暗继续前行。

出口被一座废弃水闸遮住。铁闸下方留有半尺缝隙,冰冷河水正从外面倒灌进来。

雷渝没有推演。

他蹲下身,将三枚铜钱平放在水面。

第一枚顺流向左。

第二枚原地打转。

第三枚却逆流向闸外游去。

外面有力量正在改变水势。

雷渝按住第三枚铜钱。

没有让它继续。

顾远伏到闸缝前。

水库建在废弃丝织厂后方,岸边杂草被雪压伏。更远处立着一座停用泵房,屋顶已经塌了一半。

此刻,泵房前站着三个人。

宁无月居中。

白发被风吹向身后,透明骨环已经化成六片月刃,悬在身体周围。她的左肩有一道血口,鲜血没有流下,而是凝成数颗银红血珠,围着伤口缓慢旋转。

许寒岳站在水边。

额角两块黑骨已经完全长出皮肤,形成一对向后弯曲的短角。他脚下积雪全部陷入地面,每向前一步,岸边冻土便下沉一寸。

第三人是桑祁。

斗笠已经掉落。

看似年轻的脸下方,脖颈缝着七张不同颜色的人皮。每一张皮都在呼吸,其中最靠近右侧的那张正发出婴儿哭声。

天陨飞刀悬在三人上方。

刀内暗蓝陨铁不断闪过雷纹。

宁无月要蓝色晶体。

许寒岳要倒山图对应的水下门。

桑祁则想让两个人都死。

最先动的是飞刀。

没有破风声。

刀光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贴上宁无月后颈。

月刃自行护主。

六片骨刃同时合拢。

飞刀撞上月刃,未被弹开,反而沿刃面急转,绕向宁无月眼睛。

桑祁右手经脉有伤。

却依旧强行催动。

顾远记起雷渝先前观察到的弱点。

飞刀第一次折向时极快。

第二次略慢。

第三次从右侧回旋,桑祁手腕果然轻轻抽搐。

宁无月等的正是第三次。

银白瞳孔中亮起一轮残月。

飞刀周围空气骤然凝固。

刀尖停在她左眼前不足半寸。

许寒岳同时出手。

双角上的黑色光泽沿身体向下蔓延。他一掌拍在雪地,整座水库岸边猛地抬高。

土石如浪。

将宁无月与桑祁一同卷起。

宁无月六片月刃切开土浪。

桑祁吹响赤红骨笛。

骨笛没有声音。

水库冰面下却出现成百上千只手印。

手印从冰底向上拍打。

冰层一块块破裂。

无数被水泡胀的尸体从裂口爬出,扑向许寒岳。

这些尸体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

有旧式工装。

有军衣。

还有几十年前丝织厂女工穿过的蓝布围裙。

它们一直沉在水库里。

桑祁在进入暗盘之前,便已经把咒种投进水中。

许寒岳双角发出低鸣。

涌到近前的尸体一具具跪下。

膝盖压碎冰面。

有几具仍试图抬头,脊柱却被看不见的山势压断。

场面没有持续多久。

泵房屋顶忽然垂下一缕黑线。

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却准确缠住宁无月衣角上那粒黑灰。

许寒岳留下的追踪记号,被另一个人利用了。

无灯会到了。

泵房废墟中,黑斗篷缓慢站起。

周围黑气翻涌。

簌簌声在水库上方铺开,像数万只甲虫同时爬过枯叶。

斗篷里伸出一只灰膜覆盖的手。

没有抓人。

只抓宁无月腕间骨环。

蓝色晶体藏在里面。

宁无月六片月刃齐转。

一片切向黑手。

一片护住骨环。

剩余四片却没有攻向无灯会,而是同时斩向许寒岳与桑祁。

她要在第三方出现的瞬间,让所有人一起受伤。

月刃切开许寒岳肩头。

鲜血尚未喷出,伤口周围便迅速石化。

许寒岳反手抓住骨刃。

掌心皮肉被割开,额角黑角却将整片月刃压成粉末。

桑祁躲得更快。

第一片月刃擦过胸前,切开两张缝在脖颈上的人皮。

其中一张皮发出老妇惨叫。

另一张却突然从伤口脱落,像活物一样扑向宁无月。

场中四股力量同时撞在一起。

水库冰面完全崩裂。

闸门后的河水骤然上涨。

顾远三人藏身的输水渠开始倒灌。

黑水越过脚背,很快没到小腿。

白韶没有立即撤退。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岸边。

那些被打碎的法器、血液和尸体里,有许多东西正在落入水中。

别人看宝。

他看药。

许寒岳被月刃切开的肩伤中,掉出三粒黑色骨屑。骨屑接触水后没有下沉,而是浮在水面,周围结出一圈极淡石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