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玄山坐在黑水尽头。
一顶旧毡帽,一件被雾气打湿的灰衣,身前横着一根细长鱼竿。水面没有波纹,鱼线却绷得笔直,仿佛钓住的不是鱼,而是沉在水下许多年的死人。
顾远停在石阶最后一级。
那枚铜扣挂在鱼钩上,随着鱼线轻轻旋转。
背面一道歪斜刻痕,是他九岁那年拿刀划出来的。父亲发现后没有责骂,只将铜扣重新缝回衣领。后来父亲失踪,留下的衣服上恰好少了这一颗。
顾远的脚刚踏进浅水,白韶忽然扣住他的肩。
水很冷。
冷得不像水。
几只细小的黑虫从铜扣孔洞里爬出,顺着鱼线没入涂玄山袖中。那道背影仍在垂钓,水面上却没有倒影。
雷渝俯身捻起一滴水,指腹很快浮出青灰色。
这是死人肺里的积水。
顾远抬头时,涂玄山已经转过脸。
雾挡住了他的五官,只有金框眼镜上掠过一道苍白反光。鱼竿随之抬起,铜扣破水飞来,落进顾远掌心。
冰冷、真实,带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别追。”
雷渝只说了两个字。
下一瞬,涂玄山连同脚下黑水一并塌陷。
没有水声。
那片河面像一张被抽走的黑布,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齿轮、锁链与白骨。数百只嵌在骨缝里的铜眼同时睁开,石壁深处传来沉闷轰鸣。
七条甬道依次亮起。
红、青、黄、白、黑、紫、灰。
每一道门上都悬着暗盘发下的离场签。
拍卖结束了。
至少所有活着走到这里的人,都这样认为。
许寒岳最先进入黄门。
他肩上扛着一只长匣,匣中装着刚刚夺来的倒山图;腰间悬着那根黑色残角,角尖还滴着桑家护卫的血。他在水道里折损了四名随从,却从宁无月手里抢到半块白庭骨牌。
他走得很快,脸上的笑意却压不住。
黄门后是一条向上的山路。
风里已有松脂气味。
远处甚至能看见晨光。
许寒岳回头看了一眼封闭的石门,终于将压在胸口的气吐出。今夜死了不少人,最终最大的赢家却还是他。
山路尽头站着三个蒙面人。
他没有停步。
黑角从腰间飞出,撞入山壁。沉睡在岩层中的地气被强行扯醒,整座山谷向两侧翻转。三名蒙面人连声音都没发出,便被千斤岩壁碾成血泥。
许寒岳跨过碎骨,打开倒山图。
墨色山峦从纸上浮起,沿着他的手臂爬满全身。远处埋伏的弩阵刚刚启动,地面便拔起十二道石墙,将射来的铜箭尽数挡下。
林中不断有人现身。
一批,又一批。
许寒岳身边的人逐个倒下。他却越杀越快,倒山图中的山影铺满半座峡谷,连藏在地下的机关井都被连根拔起。
最后一名追兵被黑角贯穿时,天边已经露白。
许寒岳浑身是血,仍然站着。
前方立着一块刻有“出境”二字的石碑。
他伸手触向石碑,山中忽然传来七声闷响。
七枚藏在山脉深处的锁龙钉同时亮起。
倒山图卷起的群山停在半空。
许寒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住。
那些山没有落向敌人。
它们开始向他合拢。
他疯狂催动黑角,角身上的裂纹一道接一道炸开。倒山图燃起黑火,墨色山影不断膨胀,几乎将锁龙钉从山根拔出。
石碑后,缓缓走出一个披着乌金长袍的人。
他的脸隐在兜帽中,肩头盘着一条只有半截身体的黑蛇。蛇没有眼睛,却始终朝着许寒岳所在的方向吐信。
烛九阴没有出手。
只是抬了一下手指。
第八枚锁龙钉从许寒岳脚下升起。
他终于明白,前面七枚都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黑角断裂。
倒山图被两座山峰夹在中央,烧成一片飞灰。
许寒岳用双手撑住压下来的岩壁,臂骨寸寸崩裂。他曾以为自己能够驱山赶岳,直到临死才发现,从踏进黄门开始,整座山便已经替他选好了坟。
晨光只差三尺。
山峰轰然合拢。
石碑上的“出境”二字被血染红。
烛九阴弯腰捡起半块白庭骨牌,转身走入尚未散尽的尘烟。
另一边,沈十三筹进入了紫门。
他身后没有人。
不是没人追,而是追他的人都死在了路上。
十三颗命珠悬在他头顶,其中五颗已经破碎。每碎一颗,便有一个与他签过卖命契的人替他承受一次死亡。
刀伤、毒火、穿心箭、断魂针。
本该落在他身上的劫,都落在了千里之外那些不知自己今夜为何暴毙的人身上。
沈十三筹一边走,一边拨动算盘。
损失仍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今夜所得,足够买下几百条命。
紫门尽头是一座账房。
木柜、油灯、铁算盘,柜台后坐着一个没有五官的账房先生。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黑皮账簿,纸页正在自行翻动。
沈十三筹没有靠近。
第六颗命珠先飞了出去。
命珠越过门槛的一刻,毫无征兆地裂开。
第七颗紧随其后。
也碎了。
沈十三筹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一次放出六颗。
账房里响起连续六声脆响。
十三颗命珠,只剩最后一颗。
柜台后的账房先生抬起手,将账簿推到灯下。摊开的那一页只写着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