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钓一条叫阿九的鱼

阿九觉得自己最近运气好得有些过分了。

入营第三天,沈将军亲自点名把她从普通新兵队调到了亲卫队。消息一传开,整个女兵营都炸了锅——亲卫队是什么地方?那是离沈将军最近的队伍,吃住都在将军营房隔壁,每天训练都能见到将军本人。能进亲卫队的,要么是苏红绡那种武艺高强的高手,要么是云影那种来历神秘的高手,要么是叶小棠那种……嗯,偷东西特别快的高手。总之都是高手,唯独她阿九,一个织坊出身的普通女工,凭什么?

“凭你站桩站得稳。”沈清鸢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这么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夸一棵树长得直,“亲卫队要的就是站得住、沉得住气的人。功夫可以练,定力练不出来。阿九有定力。”

阿九当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她这辈子得到过的夸奖加起来都没有这句话多。织坊掌柜骂她笨手笨脚,街坊邻居笑她嫁不出去,就连她亲爹都说她“白长了一双手,连朵花都绣不好”。而此刻,那个休了王爷、打了胜仗、连太子都敢拒绝的沈将军,当着全营的面说她“有定力”。

她暗暗发誓,这条命以后就是沈将军的了。

她不知道的是,沈清鸢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阴影里的云影无声地收紧了手中的天蚕丝。

亲卫队的训练比普通新兵队苦十倍。

天不亮就要起来跑操,绕着校场跑二十圈,跑完了才能吃早饭。上午练刀法,霍北昭亲自教——霍少帅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一旦刀在手就变了个人,凶得能把人骂哭。下午练队列和旗语,苏红绡教,要求每一个动作都分毫不差,有一丁点歪斜就加练半个时辰。晚上还要上半个时辰的文化课,由沈清鸢亲自授课,教识字、教看地图、教背军规条例。

没有人敢偷懒。不是因为怕挨罚,而是因为沈清鸢跟她们一起练。

每天跑操的时候她跑在最前面,上午练刀她站在第一排,下午练队列她站在第一个,晚上文化课她拿着炭条一笔一画地教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女兵认字。她的手上有冻疮,是之前跪雪地时留下的旧伤,握刀时会裂开渗血,用纱布缠了两层继续练。没有人见过她喊疼。

阿九觉得,跟着这样的将军,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值了。

训练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沈清鸢忽然宣布了一个消息。

“三天后,亲卫营要配合霍家军进行一次联合演习。”她站在校场上,手里拿着一张地图,目光扫过面前整整齐齐列队的女兵们,“演习地点在京郊翠屏山,内容是模拟敌后情报传递。每个小队会分到一份假情报,需要从山的南面穿越封锁线送到北面的指定地点。霍家军会在中间布防拦截,被抓住就算淘汰。哪一队的情报最先送到,哪一队就是第一名。”

女兵们眼睛都亮了。她们练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不是吃干饭的了。

“第一名的队伍,每人赏银五两,放假一天。”沈清鸢嘴角微微一勾,“最后一名的队伍,打扫茅房一周。”

校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五两银子!织坊干三个月都挣不到五两银子!打扫茅房一周的惩罚更是让人头皮发麻——军营里的茅房,那可是全京城最恐怖的地方之一。

“亲卫队分成三组,每组两个人。”沈清鸢的目光落在阿九身上,“阿九,你跟我一组。”

阿九差点当场原地起飞。跟将军一组!这意味着她能近距离观摩将军如何指挥作战,能亲身感受将军的战术思路,能——能替将军挡刀!她激动得一整晚没睡着觉。

演习当天,翠屏山。

冬日山间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雾霭在松林间缭绕不散,能见度不到二十步。枯枝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惊起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过树梢,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几道黑色的剪影。

沈清鸢和阿九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向北穿行。两个人穿了一模一样的黑绿相间的伪装服,脸上涂了泥巴,头上戴着枯草编的伪装帽。沈清鸢走在前面,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发出声响的苔藓或泥土上,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山势和林木,像一个老练的猎人。阿九紧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木制演习匕首,手心全是汗。

“将军,”阿九压低声音,“咱们的情报是真的还是假的?”

“演习的情报当然是假的。”沈清鸢拨开一根挡路的枯枝,没有回头。

“那……那万一遇到霍家军的人怎么办?”

“跑。”沈清鸢言简意赅,“跑不过就打,打不过就投降。演习而已,又不是真打仗。”

阿九“哦”了一声,心里却在想:真打仗我也不怕,只要跟着将军,什么都不怕。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沈清鸢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地图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从溪谷穿过去再翻一道山脊就到,但溪谷里不应该有水——这条溪秋天就干了,今年冬天更是一滴雨都没下过,怎么会有水声?

“情况不对。”沈清鸢收起地图,抽出腰间的演习木刀,“阿九,紧跟我,不要——”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两侧的灌木丛中忽然蹿出七八条人影,动作迅捷如豹,从三个方向同时朝她们扑了过来。霍家军的拦截小队!这些人穿得跟灌木丛浑然一体,显然是提前埋伏在这里的——他们早就知道了她们的路线!

“将军小心!”阿九一个箭步冲到沈清鸢身前,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她的动作快得连沈清鸢都微微一惊——这个平时看起来笨手笨脚的织坊女工,在这一刻的反应速度丝毫不比训练有素的老兵差。与此同时,她反手拔出腰间的木制匕首,刀尖对准了离她们最近的拦截队员。

她的持刀手势很稳。太稳了。那种稳不是练了十天就能练出来的——是一个常年握刀、将刀当作身体延伸的人才会有的稳。木制匕首在她手里像一柄真正的杀人利器,刀尖的指向精准地对着来袭者的咽喉位置,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沈清鸢站在阿九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目光在阿九握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阿九,三点钟方向突围!”

“是!”

阿九应声而动。她的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只训练了十天的织坊女工——侧身避开左侧扑来的拦截队员,木刀顺势在对方腰间划过,留下一道代表“阵亡”的白灰印记。紧接着抬腿踹开正前方的第二个人,借力转身,拉着沈清鸢从右侧的缺口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