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山林间狂奔,身后传来拦截队员们气急败坏的喊声和此起彼伏的哨声——那是发现目标后呼叫支援的信号。沈清鸢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阿九。阿九紧紧跟在后面,呼吸均匀,脚步稳健,完全没有新兵逃跑时的惊慌失措。
两个人一口气跑出了两里地,穿过山脊上那片茂密的松林,在一个废弃的猎户小屋里暂时躲藏。小屋破败不堪,木门歪斜,窗棂上挂着厚厚的蛛网,角落里堆着不知什么动物的干粪。但好歹能遮风挡寒,暂时避开搜山的霍家军。
沈清鸢靠墙坐下,微微喘着气。阿九站在门口警戒,木刀横在身前,呼吸平稳,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阿九。”
“在,将军。”
“你今天救了我两次。”沈清鸢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第一次是伏击时挡在我身前,第二次是突围时开路。你之前真没练过武?”
阿九转过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真没练过。织坊里干的都是力气活,可能力气比一般人大一些?刚才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就想着不能让将军受伤,腿自己就跑起来了。”
“是吗。”沈清鸢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让阿九看不太懂的深意,“那说明你有天分。回头让霍少帅单独给你开个小灶,好好培养一下。”
“真的吗?谢谢将军!”阿九眼睛一亮,脸上的喜色看起来无比真诚。
沈清鸢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似乎在小憩。小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阿九守在门口,背对着沈清鸢。在沈清鸢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阿九脸上的憨厚笑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表情——沉静、锐利,眼底闪过一丝与这个憨厚织女角色完全不符的精光。
她将木制匕首在手指间无声地转了一个刀花,动作行云流水,训练有素。木刀的轨迹不是普通的刀法套路,而是一种更精妙、更高效的手法,像是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本能反应。然后她重新握紧刀柄,恢复了那副紧张兮兮的新兵模样,继续警戒。
她不知道的是,沈清鸢并没有真的闭眼。
沈清鸢的眼皮微微翕动了一下,从睫毛缝隙间冷冷地注视着阿九的背影。刚才那个转刀花的动作她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北狄王庭暗卫特有的刀技,她前世在审讯记录里见过这种刀法的描述。刀尖内旋三寸、反手转柄、虎口压刃,整套动作只有北狄王庭的暗卫才会这样练。寻常武人转刀是为了炫耀,北狄暗卫转刀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调整握刀姿势以适应不同的杀人角度。
一个在京城织坊里干了十年活的织女,不可能会北狄王庭暗卫的刀技。
前世的迷雾在这一刻被彻底拨开。前世那个在林若柔身边端茶递药的丫鬟,那个在安胎汤里下毒的女人,那个从头到尾都伪装得无害而温顺的内奸——就是她。她甚至没有换名字,因为她知道没人会怀疑一个织坊女工。前世她完成任务后悄然消失,今生她故技重施,再次混到了沈清鸢身边。
沈清鸢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演习在傍晚时分结束。
沈清鸢和阿九所在的小队“成功”将情报送到了指定地点,但由于中途遭遇伏击耽误了时间,最终只拿了第三名。第一名被叶小棠和另一个新兵组成的队伍拿下——叶小棠这姑娘别的本事不说,钻林子躲追兵的技术堪称一绝,七个霍家军愣是没摸到她一片衣角。
回营的路上,霍北昭骑着马凑到沈清鸢身边,压低声音问:“今天那个伏击,我的人说你的路线被人提前泄露了。你在溪谷里遇到的那支小队,是天不亮就埋伏在那里的——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目标会经过此溪谷’,时间地点精确得离谱。”
沈清鸢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意料之中。”
“你知道是谁泄的密?”霍北昭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知道。”
“谁?”
沈清鸢没有回答,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霍北昭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他跟沈清鸢认识这么久,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那种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极深极冷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波澜不兴,底下翻涌着能将人吞噬的暗流。
回营之后,沈清鸢把云影叫到了自己的营房。
营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墙上钉着一张巨大的翠屏山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箭头。云影站在阴影里,一身黑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今天是阿九第一次有机会单独传递情报。”沈清鸢坐在灯下,手中把玩着那柄霍北昭送的短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霍家军那边,能查出是谁接的情报吗?”
云影点了点头,声音轻而笃定:“拦截小队一共八个人,其中有一个叫老奎的斥候,是三个月前从北境调过来的。演习前夜有人看到他去过后山,带了一只信鸽。”
“老奎。”沈清鸢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查他的底细。”
“已经在查了。”云影顿了一下,“阿九那边,要不要现在就——”
“不。”沈清鸢打断她,“抓一个阿九容易,但她背后的人是谁,她在京城还有多少同伙,这些我们一无所知。现在收网,只会打草惊蛇。”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背对着云影,声音在昏暗的营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让她继续留在亲卫队。她演得越好,我们就知道得越多。她想从我这里拿情报,那我就给她情报——只不过是什么情报,由我来定。”
云影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将军,这个阿九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鸢转过身,油灯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两半。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前世,她是林若柔身边的丫鬟。我被害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张脸,就是她。”
云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跟在沈清鸢身边这么久,从未听她提起过“前世”这两个字。她知道自家将军身上有很多秘密——她对北狄的了解、对呼延烈性格的判断、对一场还没发生的战争的预测——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个太傅嫡女能从书本上学来的。但“前世”这个词从沈清鸢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沉重,仿佛那不是一个比喻,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刻在骨血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