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父亲也做过错事

所以他再次出海,可能不是继续运油,而是去阻止那条船。但在此之前,他确实收过两次钱,也替没有正式手续的油走过海路。

父亲不是一直站在岸上查别人的清白人。

他先踩进过泥里,才想往外退。

“我爹不是那种人”曾撑着林听澜熬过上一世。如今两次五元运油钱摆在眼前,那句话裂开了;她害怕的,正是裂缝底下还有更多父亲亲手做过的事。

人不是牌坊。牌坊塌了,家里的人还得把砖一块块搬开,看看下面压着谁。

林满仓把欠条攥得发皱:“死人不能开口,你们说啥便是啥?”

王秀娥一巴掌拍在桌上:“钱我花过!米我吃过!要脏也是一家人一起脏,凭啥只准把他供成菩萨?”

“他是为了咱家!”

“为了家做错的,就不叫错?”

林满仓推门出去,没有拿船钥匙。他沿着十年前的药铺欠条一路问到村医家,想确认那笔诊金究竟何时催过。

门帘落回去,桌上少了那张诊金欠条。

林听澜追到门口,看见他朝村医家的方向去,便停下。弟弟需要亲手核实,而非再听姐姐替父亲讲一个好听版本。

王秀娥坐回灶边,肩膀一下垮了。

“你怪我不?”

“怪。”林听澜说。

母亲点点头,像是早等着这个字。

“但那时每条路都要伤人。”

“有。我选了瞒。”王秀娥抹一把脸,“没得选是拿来哄自己的。人总是选了一个,再把另一个丢掉。”

林听澜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她也曾说为了家没有办法,交出账本、铺面和船,直到什么都不剩。

母亲从饼干盒最底下取出一个布结。褪色蓝布里包着一枚黄铜螺丝,尺寸正好能固定福生号的备用灯罩。

“灯罩后来没在船上找到。”王秀娥说,“只剩这颗螺丝,卡在他换下来的湿衣裳里。”

螺纹间,夹着一点已经发黑的红漆。

王秀娥把螺丝推给女儿:“我没留住你爹,至少别再让这点东西也被谁拿走。”

林听澜把螺丝包回蓝布,搁在灯罩缺口旁比了比。

天黑后林满仓回来,带着村医保存的旧催款存根。日期正是父亲第三次出海前两日,欠款数也与王秀娥所说相合。

“你爹以前不让女人上船,是因为怕她们碍手碍脚?”他问。

王秀娥把湿布扔给他:“也因为有一回他带我出海,我把灯油碰翻了。”

林听澜抬头。

“那回没翻船。”王秀娥说,“可灯灭了半刻,浪一打,谁都看不清旁边有没有船。你爹从那以后嘴上说女人不能上船,心里其实是怕再有人跟着他冒险。”

“他怕你,便把所有女人都挡在外面?”林听澜问。

“男人怕的时候,常把话说得像规矩。”

林满仓把催款存根压到桌上:“诊金是真的。可他最后还带着灯罩出去。”

“所以他也没把自己讲明白。”

林满仓拿起备用灯罩,将黄铜螺丝旋进缺口,刚好咬合。灯罩举到门外时,一道细光落在海面。他问:“九月初三,他想把这盏灯挂到哪条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