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自林帅以来

持械入宋 茶根儿

陇城县正收秋。

城外川道里,谷子铺了满地金黄,连枷声从早响到晚。县衙里另有一种“谷子”铺了满案,账册。

往年陇城的秋税册,一本就够。今年,光商税的册子就摞了三尺高:清河保养品坊、清河村兵器坊、车马行、货栈,南来北往的脚钱,一笔一笔都得对。

下午,知县赵知让揉着眼,对主簿温伯达苦笑:

“温兄,这册子对到几时是个头?”

温伯达头也不抬:“往年这时候到没这么累,但穷啊。”

话音未落,县衙外马蹄声急。

一队骑兵马到仪门外,翻身下马,一传令兵双手捧上一封文书,火漆完好,压着宣抚使司的关防。

赵知让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才去接。他在县里当差三年,宣抚使司的文书,头一回见。

拆封,展卷——

西疆宣抚使司札子

宣抚使、检校太保、清河军节度使、西平郡公林昭照会:新复夏土,州县阙官,除授宜速,以安民心。今札付如后:

一、陇城县知县赵知让,谙熟钱谷,勤干有为,权摄临河州知州事;

二、陇城县主簿温伯达,精明详慎,明习文法,权摄柔狼山城知州事;

三、杨大石勇略素著,得士卒心,调赴灵州,权充灵州兵马都监;

附:陇城县事,暂委周厚德权领。赵知让、温伯达须将钱粮、仓库、刑名、案牍、工坊诸务逐项交割分明,方许之任。

所阙资序,本司别以名状申吏部照会。

右札付陇城县,准此。

念了一遍,他没动。揉了揉眼睛

又念了一遍,他站起来,在签押房里走了两个来回,双手连连搓着,像天气突然冷了——其实这会儿日头正好。

说话有点哆嗦:

“温兄……温兄,你自己看。”

温伯达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权摄……柔狼山城知州?”他的声音发飘,“县尊,这、这是不是誊错了?天下哪有主簿直升知州的道理?……”

“没写错。”赵知让把文书翻过来,指着落款,“你看这印。”

温伯达看了印,腿一软,扶住了案角。

两个人对看着,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同样的东西,哆嗦。

“权摄也是知州。”赵知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说破了什么,“临河州啊,温兄。金人指名道姓要咱们退回去的临河州,林帅把那座州给了我。”

“柔狼山……”温伯达喃喃,“柔狼山在哪儿来着?哦,西寿保泰军司驻地。我一个主簿……”

他忽然想起什么:“吏部那边——”

“吏部?”赵知让把札子抖了抖,笑出声来,“西疆是新土,现在是开国郡公便宜行事。林相公报上去吏部敢驳他?报上去,就是个程序。”

温伯达怔怔道:“他这是论功行赏。可咱们又没上过阵……”

“咱们上的是另一门阵。”赵知让道,“这一年来,陇城上下,谁给工坊使过绊子,谁把军需文书拖过夜,林帅心里有一本账。他那本账,比咱们满案的册子清楚。”

温伯达又看一遍,忽然“咦”了一声:“还有杨大石——调灵州,兵马都监!”

“那是林帅的嫡系,呵呵”赵知让笑得老谋深算,“而现在,我们也是他的嫡系了。”

两人看着对方,会心一笑。

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到了最后一条,同时沉默了。

“周厚德管县。”温伯达哭笑不得,“自国朝以来,哪有里正代管一县的道理?”

赵知让把文书仔细卷起来,用袖子掸了掸:

“自林帅以来,就有了。”

走吧,去周府。

周厚德刚睡了个午觉起来,在院子里逗儿子周必大玩。

九个月的周必大骑在父亲膝上,揪着老周的胡子。

门上来报:知县、主簿一同来访。

周厚德把儿子放下来,理了理衣襟,迎出门去。以他现在陇城的地位——见县尊,可不像以前那样腿软下跪,诚惶诚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