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自林帅以来

持械入宋 茶根儿

“县尊、主簿,一同来寻老夫,”他笑眯眯拱手,“稀客啊。收成的事,还是税的事?”

“都不是。”赵知让开门见山,“周尉公,接札子吧。”

院子里把札子念完了。周厚德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起来,收到最后,变成了另一种笑。

“老夫一个里正,”他缓缓道,“管县?”

“札子上写得明白。”温伯达道,“我二人交割清楚钱粮刑名,方许离任,老尉公,往后十日,你我怕是要天天泡在一处对账了。”

周厚德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问了一个只有外行人才问得出的问题:

“县衙从税收到军都一并交老夫?”

“一并。”

“好。”周厚德一拍手,“老夫接。替林帅接,替陇城接,这县里的作坊,反正也大多是清河村的。”

他笑呵呵又补一句:

“一年半前老夫还是清河村的里正,现在却要管一个县,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啊。”

说罢,转身朝两位官人一拱手:

“走,去县衙。老夫做了二十年里正,头一回,鼓捣一个县。”

赵知让和温伯达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对方眼里的意思,他不会给鼓捣坏了吧?

另一拨传令兵,再往南一百多里,把另一张纸送进了秦州。

通判莫宗岷正在看一封家书。

东京来的,父亲莫怀渊的手书。父亲的字,一笔一画端正得近乎严厉;信上说的事,却让莫宗岷把信纸拿远了看,又拿近了看:

——清沅许王氏浩川,圣上亲赐婚。

莫清沅。他的小妹。老父亲的眼珠子,那个静得像砚台里一汪水的妹妹。

许给了王浩川。他见过这个人,只是惊鸿一瞥,没有深交过。还从父亲的家书里见过这个名字。父亲平生不轻易许人,提这个名字却不下十回,回回都是“浩川此子”如何如何。

莫宗岷放下信,细想。

王浩川如今已是正六品的开封府通判,一年时间,从白身坐到这个位子——京官,比自己这个秦州通判强的太多了。京里谁不知道,这是官家跟前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

再说,王浩川与灵州的林昭等人交情深厚,情同手足。现在林昭朝廷二品大员,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下。这个一年前的下属,现在自己需要仰视才见。

莫家结了这门亲,就多了一层照应。妹妹嫁过去,不亏。

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不错。他微微点头,自语道:

“也罢,倒也配得上清沅。”

只是父亲信里有一笔,他看了直摇头:

——聘礼中有宅一区,直七千贯。以宅为聘,逾制矣,吾甚不喜。

骂完了逾制,父亲在信末又添半句:

然观其人,静而有断,是个做事的。汝妹亦许之。

莫宗岷失笑。老爷子一辈子这样:嘴上骂的是礼,心里算的是路。

正想着,院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通判!宣抚使司急递!”

莫宗岷心里一沉,这个时辰的宣抚司文书,十有八九是军需调拨。他整衣出迎,回房拆封,一目十行——

不是军需。

——秦州签判种冽,权摄兴庆府知府事;

——许种冽于秦州中文官内,自选属官随行赴任;

——秦州事,着通判莫宗岷权领,毋令废弛。

莫宗岷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把札子搁在案上,人靠进椅背,半天没说话。

种冽。从七品的签判,权摄兴庆府知府。

兴庆府——西夏的伪都。那把交椅,从四品才够得着边。种冽从七品,这是要飞吗?

怎么谁沾了林昭这些人都要飞吗?

吏部会准吗?不会。资序差着六级,文书递上去,照规矩该打回来。

可林昭难道不知道吏部不会准?他一定知道。知道了,还这么写,那就是他笃定,写上去的就是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