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把握在哪儿?
莫宗岷慢慢想明白了:他的把握,就是整个西疆,只能按照他的意思来。因为西疆是他打下来的。没有他,就没有西疆——这话不是狂,是面上的实情。
至于自己……
莫宗岷自嘲地笑了笑。札子上那个“权领”,没让他生出多少欢喜。这几个月,衙门的事本来就是通判厅在管,秦州的州务,本来就是他莫宗岷在做。如今一张纸下来,把他一直做的事写在了纸上——而已。
升了吗?没有。反倒把一句话写明白了:林昭没拿他当自己人。
否则,调去兴庆府的,就该是他。
论才干,他不觉得自己比种冽差。差的不是才干,是远近。
他闭了闭眼,忽然又想起家书上的事,妹妹许了王浩川,王浩川与林帅亲同手足,那么他与那位林帅,往后也算拐着弯的亲故了。
只是这层关系,林帅多半还不知道。
莫宗岷暗里笑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莫宗岷揣着札子,直奔签判厅。
种冽正在案前核今年各地秋粮、军粮。见通判一早就亲自进门,他站起身:“莫通判,何事这么急?”
莫宗岷把札子递过去:“你自己看。”
种冽接过来,扫了一眼,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案上。
“权摄……兴庆府知府?”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看完,抬头:
“莫通判,这札子,是不是错递了?”
“札子送到衙门,我亲手给你送来。”莫宗岷道,“没递错。印你也看见了。”
种冽不说话了。
他站在案前,胸前那件青袍旧得发白。兴庆府知府,西夏伪都的首任大宋知府,往后修史,这一笔是要进职官志的。从四品的绯袍,他连想都没敢想过。
这能成吗?
可心里那股热乎劲儿翻上来的时候,他最先想起的,是一年半前秦家的旧事。
那一次,他无意间收到抜都鲁的信认识了林昭,然后帮了他。
一年半后——这回报是不是大了点?
莫宗岷看着他,忽然明白林昭是念旧的,他用人先翻旧账:谁在他没起来的时候正经搭过手,他都记着。
“兴庆府不是好地方。”莫宗岷淡淡道,“西边凉州还有夏主的残部,北面弥陀洞驻着金人,城里党项遗民几万口。你去做那个知府,做好了是首任名臣;做砸了,头一个抵命。种冽,想清楚。”
“想清楚了。”
种冽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黄河西岸那一点上,声音不高,却一句是一句:
“凉州的夏人,失了都城,人心已散。几年内掀不起浪花,要看住的是散兵;金人在弥陀洞,暂时不会南顾,那是林帅跟庙堂的事,我管不着;城里上万党项百姓,靠的不是刀,是抚。
他回过头:“莫通判,秦州衙门里,有通党项语的官吗?”
莫宗岷面无表情:“有。可你挑走了,秦州的蕃讼谁断?”
“忍痛。”种冽道,“秦州是后方,兴庆府是前方。前方的事,大。”
莫宗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在心里认了输,这个人嘴上还没接印,心里已经把兴庆府当成自己的府了。方才他还笃定“论才干不比种冽差”;这会儿他改了主意:差的,就是这一口气。
种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发白的青袍,忽然笑了,一巴掌拍在案上:
“林帅知遇之恩,种某必不负所托!”
莫宗岷回到官舍,铺纸研墨,给父亲回信。
贺妹妹的婚事,该写的吉祥话他都写了。写到自己,笔顿了顿,“升迁之喜”四个字,写出来自己先觉得假。老爷子只会从字缝里读文章,糊弄不得。
最后他老老实实写:儿仍权摄秦州事。种签判,得兴庆府。
写完封好,交驿卒。
数日后,这封信出了秦州东门,一路向东。
驿道车来车往,人间熙熙攘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