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镇的路上,两人没走官道。
他们沿田埂和野路绕行。沈青梧走在前面,不时停下,侧耳听风。她的药篓已经扔了,灰巾也摘了,头发用一根草绳绑在脑后,草叶扫过她的面颊,像水墨在宣纸上晕开。
过了半晌,她忽然低声说:“背后二十丈,有两个。跟了半里地,不是官差。”
李十一没有回头。他脚步不停,只把手搭在腰间刀柄上,问:“修为。”
“一个练气二层,一个凡人。”沈青梧说,“都骑驴。跑不快,但跟得稳,是地头蛇。”
“别打草惊蛇。让他们跟。”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前行,绕过一段矮墙,进了镇子。何忠在镇口等着,手里拄着拐,脸色发灰。见李十一回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丁横站在他身侧,手里提着灯笼,火光微弱,在风里摇晃。
“有人跟你们。”丁横一见面就说,他是猎户出身,眼睛利。
“先回去。”李十一说。
回到安民厅,李十一遣散其他人,只留下何忠、丁横和沈青梧。几人在堂屋里坐下,何忠把门掩上,又用一块破布堵住门缝。丁横则把窗户从里面栓死。李十一掏出火折子,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桌心。火光如豆。
“那两个人,是镇上的人。”何忠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叫刘二,一个叫马有德。刘二是镇东的闲汉,马有德家里有头灰骡子。这俩平日里给陈安跑过腿。陈安死了以后,我看他们安分了,就没动。今天他们骑驴出镇,说是去邻村收豆子。没想到是尾随你们。”
“收了谁的钱?”李十一问。
“不知道。但前几天,马有德往北边去过一趟。回来时身上多了块新布,给他婆娘裁了条裙子。”何忠说。
“黑煞的人混不进镇子,就买镇上的狗。”李十一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丁横“呸”了一声:“今晚我就去把他们摸出来,扔河滩喂鱼。”
“不急。”李十一说,“他们还有用。既然能被收买,也能被我反过来用。你找人盯着他们,别惊动。他们给谁送消息,什么时候送,怎么送,都记下来。”
何忠点头。丁横闷声应了。
“还有一件事,比这更急。”李十一说,“周恒的五十人。”
他这话一出,何忠和丁横都沉默了。沈青梧坐在李十一对面,眼睫低垂,像在听,又像在算。过了片刻,她先开了口。
“五十个人,你是凑不出来的。”她说,声音像从极静的水面上滑过,“但你可以让他觉得,青牛镇的人比五十个更值钱。”
李十一看向她。沈青梧抬起头,目光清明:“你送的不是奴隶,是生路。他要的不是壮丁,是成绩。青牛镇一带,除了人,还有地。你把开荒的收成算出来,折算成恶石和粮食,比五十个空壳子值钱。再给他几个带伤的修士充数,就说镇子被黑煞的人打了几次,壮丁少了一半。周恒是生意人,会算账。”
何忠听得发愣。丁横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李十一没吭声。他慢慢在掌心叩着,脑子转得飞快。沈青梧说得有道理。周恒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他要的是结果,是利益。让他相信青牛镇能产出更多、更稳定的东西,比一次性送五十个人更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