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再入周府

李十一带着沈青梧出了镇子,天还没亮透。沈青梧把脸抹灰,头上裹了条旧布,垂着头走在他身后。这次两人都没走官道,李十一带着她绕到西边的野地里,沿渠走。路滑,她前脚踩进泥里,后脚抽出来,带得整个身子一晃。她没扶他。

李十一没说话。他走得不快,保持着一个让沈青梧刚好能跟上的步频。耳朵里带着风,偶尔偏头,往官道方向扫一眼。隔着大片荒草,能看见几盏极远的灯影在移动。那是拉货的驴车,青牛镇外出的庄户人,天不亮就往城里赶。

两路人,两个方向。

进了城,李十一把沈青梧安置在东城门内一条窄巷的茶棚下。这巷子离周府不远,拐两个弯就到。茶棚刚开门,一个半瞎的老头在炉前添柴,锅里的水还没滚。李十一给他扔了两块下品恶石,老头咧开嘴,牙缺了一半。

“你在这等。”李十一说。

沈青梧仰起头:“你进去多久?”

“不知道。若过了午时我还没出来,你就回镇。让丁横带着人往南走,去河滩上游的芦苇荡里躲三天。”李十一说话时,眼睛仍看着巷口,语速很慢,像把每个字都称过。

沈青梧没应声。她端起茶碗,把碗里剩下的半口凉水喝了,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像在打盹。

李十一转身朝周府走去。

周府门外还是那两只似狮非狮的石兽。他递了铜牌,守门的侍卫进去通传,不多时,一个面生的年轻人出来引他进去。这次没去偏厅,也没走回廊。那年轻人把他领到西跨院一间极小的屋子里。屋中只有一桌一椅,四面白墙,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比东城门那间黑屋强些,但强得有限。

李十一站在屋里,没坐。他在等。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门从外面开了,铁老七走进来。他今天没穿甲,只着件灰色短衫,袖口卷到肘上,露出两只粗壮的小臂。进了门,他朝李十一腿上扫了一眼,又看看他的脸,然后“嘿”地一笑。

“昨晚没死啊。”

李十一看着他:“七爷昨天往官道去查了?”

铁老七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走到桌边,把椅子拖出来,反跨着坐下,两只手叠在椅背上。那姿势像骑马。他看了李十一好一会儿,才道:“你昨晚的人,说黑煞进了镇。我亲自去青牛镇外转了转。东边的乱石沟里,有人过夜的痕迹。两个火堆,三匹马。胆子不小。”

“他们不止过夜。”李十一说,“他们抓了人,杀了猪。还在镇外烧了符。”

铁老七哼了一声:“那又怎样。抓的是个赶车的,杀的是几头猪。这你就急了?”

李十一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小片灰黑色的纸灰,用油纸包着。烧过符以后留下的灰烬,昨夜他在镇外荒草坡捡的。灰里掺着极细的银粉。李十一把油纸揭开,用指尖把灰拨了拨。

“这不是普通的符。”他说,“黑煞用来探路的符,能照出镇里的活人气息。烧过之后,灰里有银髓铁的粉末。七爷应该认得。”

铁老七没看。但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盯着李十一,那眼神和昨晚一样。

“你的意思,我该派人去把黑煞的狗宰了?”他说,语气像在开玩笑,又像在试他。

“我的意思是,黑煞要的不只是青牛镇。他们的人已经摸到旧矿坑了。”李十一说,“我在矿坑里见过他们的尸体。他们比周爷更早进了矿。现在他们动镇子,不是要杀我,是要让周爷分心。等周爷把人都调到西边,东边的矿就没人管了。”

铁老七不笑了。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外面传来周府下仆扫地的声音,竹帚一下一下刮过石板,像猫在挠墙。

“你这几句话,周爷会喜欢的。”铁老七站起来,椅子腿“当”地落回地面,“在这等着。”

他转身出去。门没关。过了约莫半炷香,铁老七又回来,这次身后多了两个人。一个白面无须,是周恒身边的师爷。另一个又矮又黑,腰里别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像个厨子。两人站在门口,没进来。铁老七对李十一说:“周爷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