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一整了整衣裳,跟出去。
还是偏厅。周恒坐在老地方,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他正在吃粥。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见李十一进来,也不招呼,只朝对面位置努了努嘴。
李十一没坐。他站着,把方才对铁老七说过的话,又原样说了一遍。周恒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拿布擦了擦嘴。
“你说黑煞的人进了旧矿坑,还把尸体留在里面。”周恒说,声音里带着点刚吃饱的散淡,“我的人去查了。矿坑深处,有打斗的痕迹。死了两个。一个被什么掏了肚子,一个被勒断了脖子。不是人干的。”
他看了李十一一眼:“是你干的?”
“不是。”李十一说,“我到的时候,他们已死了。”
“矿坑里的东西,你见了?”
李十一摇头:“我见了一堵石壁,上面全是银髓铁的纹路。我不敢碰,退了出来。”
周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像茶盏里最后一口凉气。
“你倒是敢说。”周恒说,“黑煞的事,不用你管了。我自有安排。昨天你说的五十人,先交三十个。剩下的二十,我给你宽到月底。这样,你可还满意?”
李十一没说话,只抱拳。
“还有。”周恒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丢过来,“腰牌。只能用一次。你说过要去旧矿坑。我准你再去一趟。但只带你那个丫头。多带一个,这牌子作废。”
李十一接住木牌。牌面粗糙,正面刻着一个周字,背面刻着“东境专用”四字。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收进怀里。
“还有事?”周恒问。
“昨天说的五十人,我今日先带十个来。”李十一说,“人都到了城外。请周爷派人去接。”
周恒眯了眯眼。他显然有些意外。铁老七也看向李十一,眼神变了变。
“你倒准备得周全。”周恒说。
“周爷要人,我没有不办的道理。”李十一说。
周恒大笑。那笑声比之前都真,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在空气里晃了两下。
“好!李十一,我果真没看错你。去,把人交给老七。我放你出城。”他挥了挥手。
李十一躬身退下。
出了周府,李十一先回茶棚。沈青梧还坐在那里。她见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慢慢抬起头。那张灰扑扑的脸上,两只眼睛黑亮如昨。
“办好了。”李十一说。
沈青梧低低“嗯”了一声。两人朝城门方向走去。李十一在城门口的骡马行前停下。何忠昨夜已经把十个青壮送到了城外三里处的破窑里藏着,只等李十一出来带人。他朝沈青梧递了个眼色。沈青梧独自朝城门外绕去。
李十一找到铁老七,又点了几个城防营的人,一起出了东门。到破窑时,那十个人已经站成一排。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手里各抱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水。他们用这些水,假装是从镇上逃出来的流民。何忠不在。丁横混在人堆里,脸上抹了泥,低声下气。
铁老七扫了一眼:“就这些?瘦了点。不过行。带走吧。”
他手一挥,几个兵丁把十个人推进了城门。李十一在最后面,朝丁横使了个眼色。丁横跟着人群走了。
城门关上。李十一和沈青梧站在城外。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一点头,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官道上。灰灰的,像两个从地里长出来的人。
“你该把丁横留下。”沈青梧说。
“他到城里,比留在镇上更有用。”李十一说,“路还长。”
沈青梧不说话了。她朝西边看了一眼。西边,青牛镇的方向,天边压着一线极黑极低的云。像有人把整个天空的底边,都浸进了墨里。
两人沿着官道,朝西走。风从他们身后吹来,不冷不热,拂在脸上,像一只手在推着他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