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承安那封家书送出去后的第五天,宁江府方向来了两辆马车。
车不多,护送的人也只有四个。可马车刚停到镇衙外,薛承安从里面出来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前面那辆车的帘子已经掀开,一个穿浅青长裙的年轻女子先扶着车沿下来,落地以后抬头看见他,喊了一声:“爹。”
紧接着,后面的沈氏也下了车。
薛承安站在台阶上,看了妻女半天,才皱着眉问:“你们怎么来了?”
沈氏把衣袖理好,抬头就是一句:“你还好意思问?信里前前后后提了三次周镇正,最后又突然叫我先别答应清娘的婚事。我不来看看,难道等你哪天自己想明白了再说?”
薛承安一听这个语气,额角已经开始发紧。
旁边几个镇衙书吏本来还在搬册子,这会儿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却明显慢了下来。薛承安转头扫了一眼,几个人立刻忙得飞快。
“都没事做了?”
“有有有,这就走。”
人一下散了。
薛清娘站在旁边,忍着笑没有拆父亲的台,只轻声道:“爹若觉得我们来得突然,我和娘住两日便回。”
“来都来了,还回什么。”薛承安揉了揉额头,“先进去。”
沈氏却没急着动。
她站在镇衙门口,先把周围仔细看了一圈。来登记户籍的百姓在一边排队,两名书吏抱着册子进进出出,还有商户正等着交货栈和铺面的租契。
更远处的碎石主路上,牛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有车往粮仓送粮,也有车载着木料和石头往北面去。
沈氏看了一会儿,才问:“这就是荒山?”
“这里是白鹭仓。”薛承安指了指南边,“最早的荒山在那边。镇子扩起来以后,镇衙放到了这里。”
沈氏“嗯”了一声,没急着评价。
来之前,她脑子里的荒山镇还是个从流民窝里长出来的新地方。真正到了以后,第一眼看见的确实也谈不上什么繁华,房子大多新,有些地方连墙都还没抹平,路边也能看见刚挖开的沟。
可到处都有人在做事。
那种感觉和她想的不一样。
薛清娘显然也在看。她站在台阶下听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指向北面:“爹,那边为什么一直响?”
隔一阵便有一声闷响传过来。
砰。
又隔一会儿,再来一下。
“铁匠坊。”薛承安道,“荒山弄了个水力锻锤。”
沈氏听得一脸疑惑。
“水还能抡锤?”
薛清娘也有些意外:“真是用水打铁?”
薛承安看着两人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我刚来的时候也这么问。你们真想看,等会儿自己去。”
说完,他自己又顿了下。
前几天还觉得妻女突然跑来麻烦,现在看她们站在这里东看西看,心里那点别扭反倒淡了些。
至少她们得亲眼看看。
否则光靠自己那封信,回去越解释越像有什么事。
……
周野直到中午才知道薛承安家里来了人。
消息是周禾送账册时顺口说的。她把青石集市最新几笔货价放到桌上,人却没立刻走。
周野翻了两页,抬头看她。
“还有事?”
“薛镇丞的夫人和女儿到了。”
“嗯。”
周野继续往下看。
周禾等了两息,又补了一句:“女儿已经成年,也没订亲。”
周野这才慢慢抬头。
“你最近很闲?”
周禾一下笑了:“我就告诉你一声。”
“郑家第二批布到了没有?”
“到了。”
“那你去盯价格。”
周野低头继续看账。
周禾走到门口,却又回头:“哥,薛镇丞这几天打听你婚事,打听得可勤快了。”
她说完就跑了。
周野手里的纸停在半空,屋里安静了一阵。他皱眉想了想,终于把前几日薛承安那几次莫名其妙的停顿串起来。
难怪。
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也就停了一会儿。
桌上还有郑家货栈的租契、东庄新分出去的耕地、乌石岭下一批石炭的运价,再加许家那边刚处理完的一堆后续。
周野重新低下头。
婚事这两个字,眼下实在排不到前面去。
……
下午验收新通风粮仓时,他还是和薛家母女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