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船名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船钱四六分,东家六,掌舵四。
孙老大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气:“掌舵的分四成?”
周爹那八百块,不过是塞嘴的零头。真正掌舵的那个人,分得最多,活得最安稳,还躲了二十年。
村里同时出了事。
杀鱼手一早把那个“病人”扔在了村口。人还有气,嘴被麻线缝了半边,手里攥着半片鱼鳞。
许文静捏着鳞片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变:“黄花鱼的鳞。这个季节,黄花鱼根本没到汛。”
假鳞片是信号。货没丢,人一直有人看着,而且看得离周家很近。
灯塔那边也响了。
林秋月下塔巡查,在塔基底下按住一个人。赵老蔫。老头蹲在那儿收他的桐油网,网头不偏不倚,正沉在礁石洞口外三步。
被按住也不慌,酒嗝照打:“我在这块滩上收了二十年货,哪个洞里有螃蟹,我比你们门儿清。”
秦川蹲到他跟前,看了很久。
这老头的蔫,是装了二十年的。
“洞口外三步。”秦川说,“你撒网撒了二十年,回回撒这么准?”
赵老蔫不吭声了。
审到半晌,他认了。当年在船上烧火,第四份画押有他一个。可他摊开双手,十指齐全。
“断指的是东家本人,自己剁的,为的是让画押认不出。”
他这二十年是拿工钱看洞的。每月初一,村口老槐树下挂一盏马灯,灯底下压着工钱。东家从没露过脸。
“但你记住了一样。”秦川说。
赵老蔫点头:“东家走路,左脚深,右脚浅。”
两条线,对上了。和林秋月量出的泥印,分毫不差。
一直没说话的周美玲,忽然开口。她问赵老蔫,东家教没教过别人打灯。
老头摇头。
周美玲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七岁那年,滩上有个撑排子的叔,教我打灯语。说等我长大,这滩上的灯归我管。”
“那人戴烂毡帽,说话用手拢着嘴。我记不清脸。”
她停了一下。
“只记得那双手套。少了两根指头。”
全场没人接话。只有潮水响。
秦川心里那本账哗啦啦翻到底。教她灯语的人,就是断了两根小指的人。她七岁学的灯谱,二十年后被同一双手在海上打给她看。
这不是随口教的。是存了二十年的局,把丫头当灯罩,把灯芯早就埋好了。
当晚,村口老槐树下真挂起了一盏马灯。
灯下压着一张湿纸条。这回不是问周爹,是写给周美玲的:
“丫头,哨吹得比你爹稳。明晚子时,洞口交箱,你一个人来。灯你打,人我带。”
落款没有字,只有一串灯语点子。
秦川按灯谱译出来。译到第三个点子,他的手停了。周美玲凑上去,眼泪当场砸在纸上。
那串点子,译出来是个称呼。是那人当年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名字。
她管那人叫了整整三年的:
干爹。
(第8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