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秦川开家庭账。
木箱当着孙氏兄弟的面重新封。他一边封一边分纸:船名牌压回箱底充数,手印页让许文静拿油布裹了,缝进棉袄夹层,赔偿字据他贴身揣着。
“箱子是饵,纸是命。”他说。
孙老大不解:“咋不直接报公社?”
“纸要落在人手里才算数。”秦川把箱盖按严,“人还没浮出来。”
孙老大心里嘀咕,这小子十八岁,办事的路数像五十岁。可他服。昨天要没这箱子,他们还蒙在鼓里当老实渔民。
周美玲一夜没睡。天亮堵在院门口,眼睛红的。
“干爹不会害我。要打灯,我自己去。”
秦川看了她半天。丫头倔,跟她爹一个模子。拦是拦不住的,那就换个用法。
“行。灯你打,谱我改。”
他把当年的灯谱拆开,重编了一套错位谱,表面和原谱一样,就差第三个点子拖半拍。教完他交代:“对面真是干爹,你打错半拍,他会停下来等你改。他要不是,错半拍他根本听不出来。”
周美玲学得快,一上午背熟了。她心里只有一件事:错半拍,干爹一定会停。他教她的时候说过,灯是活物,打灯的人得会等。
上午,许文静核账。
假账本摆桌上装样子,她手里翻的是村公所留底的损耗册。翻到赔偿那页,泡烂的“水”字底对上了一笔抚恤。
领款人,水生嫂。当年船上伙夫头水生的寡妇。
许文静笔放下了。水生本人就在船上,尸首捞上来的。人死了,字据照领。
“死人领钱,活人签字。”她说,“签字那一栏,名字被撕掉了。”
秦川记下这条。撕名字的人,不是遮死人的脸,是遮活人的手。
林秋月那头也出货。
她上灯塔布哨,在塔梯第三级夹缝里抠出一小截灯芯头。又发现塔基内侧一块石板磨得发亮,边上的泥印一层压一层,全是左深右浅。
她拿尺量完,回村只报一句:“打灯的不在海上,在塔里。这塔被人借了不止十年。”
周美玲的脸当场白了。塔是她管的。
秦川拿这话去敲赵老蔫。老头酒醒了一半,闷了半天,吐出件没说过的旧事:东家不光让他看洞,每年谷雨前后,托他往灯塔下送一坛酒。他一直以为东家自己在塔里过夜。
“谷雨前……”秦川掰指头,“还有三天。”
三天。他把这数记死。
夜里子时,洞口。
周美玲提灯到场。秦川带孙氏兄弟伏在礁后。灯打出去,对面回了灯语,人却不出来。半炷香后,暗处推出一只小舢板,板上空无一人,只搁一只新木箱,箱上压着灯语纸条。
秦川译出来,心往下沉:
“货验过了,是原箱。你打灯,船进来,钱翻倍。”
孙老大凑过来:“啥意思?”
“对面不要箱子。”秦川说,“要美玲用塔灯引船进礁区。”
他没有慌。反而踏实了点——要引船,说明船还等着,货还押着。这就是他要的时间。
“回灯。”他低声说,“错位谱。”
周美玲手按在灯罩上,第三个点子,拖了半拍。
对面的灯,连顿都没打,照接不误,接着往下走谱。
秦川在礁石后攥紧了拳。真干爹一笔一划教的谱,听见错拍必然停下。对面这个,是背谱的,不是教谱的。
打灯的是李鬼。真干爹,生死不明。
那头周美玲也反应过来了,灯举在半空,胳膊僵着。秦川没过去劝,现在劝没用,让她自己咽。
连夜,他把村口那个“病人”抬进孙家灶房,剪开麻线。
那人不能说,只能写。炭笔在灶台上抖,先写下六个字:
“别引船。船上有雷。”
不是火雷,是货。当年凿沉的那条船,货根本没沉,原箱原货在东家手里押了二十年。谷雨这条船来,是提货出海。半片黄花鱼鳞不是吓唬人,是汛期暗号,黄花鱼汛一到,船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