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船漆黑,人心更黑

天没亮透,秦川把人分了三路。

滩头大网不动,塔梯只留周美玲,灶房暗门归许文静。他自己带孙氏兄弟摸向搁浅的机帆船。

孙老二蹲在船帮下,心里直嘀咕。白天那场戏唱得响,渔民们都当是外海船触了礁。可这船真要没鬼,东家犯不着半夜三更让人摸上来。

秦川伸手刮船帮的黑漆。指甲一刮,漆皮卷起来,底下透出桐油色。

他捏着那片漆皮看了半天。

桐油底。本村渔船才刷桐油。外海船刷的是梓油,两条路数,隔着二百里水路。

“这条‘外海船’,”他说,“是本村的骨头。”

孙老大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合着搁浅搁在自家门口,自家船上?”

没人接话。货舱的门锁早锈了,秦川一撬就开。

舱里没洋货,没紧俏品。一排排空酒坛,贴着封条,码得整整齐齐。

秦川捏起一块泥封,捻了捻,捏碎了。

坛口泥封的拧法,跟赵老蔫送了二十年的那坛,一模一样。

他站在舱里,心里把这笔账倒过来算了一遍。二十年,一坛酒。东家取酒是验货。可坛子进来,坛子出去,验的根本不是酒。

空坛子装的是话。

滩上那中间人还捆在礁后。孙老二得了话,蹲到跟前,用渔话跟孙老大嘀咕,声音不大不小,专往中间人耳朵里飘:“三条船分赃,分不匀可就见血了。”

中间人扛了一夜,肩膀松了半寸。

“我能给上家传一句话。”他说,“船,你们能拖走。”

“上家是谁?”

中间人盯着沙地,吐了两个字。

“账本。”

孙老二没听懂。秦川听懂了。船沉了二十年,货没沉,账也没沉。谁握账本,谁就握着七户抚恤、一条船命、还有塔底那条暗线的全部把柄。

灶房那头,许文静翻完了最后一本旧账。

领过船难抚恤的,七户。五户正常,一户是水生嫂,迁走了。还有一户,领款人栏签着三个字:周美玲。

那年她十三岁。

许文静捏着这一页,坐了一会儿。塔里那丫头,管了十年灯,七岁学的谱。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会在死人册上签字领钱?

她把这一页也折好缝进夹层。先不问。问早了,塔里那只手就会缩回去。

赵老蔫被带来认坛。老头摸了摸泥封的手劲,人当场就瘫坐在坛子边上。

“这封泥……得左手拧。”他嗓子发干,“全船上下,左撇子就一个。大副。船沉那晚本该掌舵的。抚恤册上写的是尸骨无存。”

装死的,又多一个。

后半夜,塔里那套死人谱又响了。

周美玲没硬拦。她咬着牙跟进去,一板一拍往回套。套到第三遍,她摸出规律了,每隔十七个点子,必收一个压舵点。

手癖。打谱的人从小养成的,改不掉。

她把十七记在心里,手上分毫不乱。底下压舵点一落,她就应半拍。她不知道暗格里是谁,可她知道,能听出她应没应对的,只能是行家。

天蒙蒙亮,林秋月蹲在塔基石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