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哨响滩头,六枚哨穗

秦川退后两步,把整件事倒过来串了一遍。灯谱是幌子,假页是幌子,连他仿笔迹的回话,都是被人借手递出去的请帖。水生嫂布了二十年的局,请的从来不是他,是逼那个年年谷雨收“话”的人,自己走上滩来。

他这个假账房,从头到尾是人家手里的一支笔。

秦川不恼,反倒笑了。对方能借他,他就能反过来借对方。

同一刻,村东灶房。

门板被敲了三下,停两息,再两下。和柴房旧账里的暗号分毫不差。

许文静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起身开门。脸上什么都没有。

“盐有的是。先喝口热的。”

来人坐下,先提了个要求,要看账房回帖。

许文静把那页递过去。对方看了三行,指尖在纸上一点。

“这一笔,不是死人的手劲。死人的‘川’字,最后一笔是钩。”

许文静心口一紧。

对方却接着说:“真账房不会写错。写错,就是话里带着话。”

许文静这才明白。秦川故意留的破绽是钥匙。回帖背面,他早用米汤水写了真话,灯一烤就显。

来人卷袖倒茶。腕子上一圈老盐茧,袖口滑出一截铜穗。

第六枚哨穗。崭新,结打得极活。

他不收盐,不收账。

“我今晚来,是收哨的。”他说,“谷雨大潮之前,活口的哨要一枚一枚收回来。收不回的——人也不必留。”

许文静给他续水。手稳得一滴没洒。

滩头这边,水生嫂刚从贴身处掏出一个油布包。二十年的真账。

海面上一条船猛地熄灯。

一声轻响。一支鱼镖钉穿闸房门框,镖尾还在颤。油布包脱手,滚进坛堆。

暗处还蹲着第五路人。从布网那晚起,就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退潮了,沟汊见底。”秦川拽上林秋月,“走大路他听着动静。跟我下滩。”

两人踩着赶海人的路数走。蟹洞辨流向,苇根看风痕,贴着潮沟摸到放镖人的下风处。

林秋月绕到背后,一把按住那人后颈。秦川打亮手电。

胶鞋。

鞋底花纹,和干爹二十年前滩头那双旧鞋,一个模子刻的。

滩上,干爹把腰里那枚哨解下来,扔在空坛边上。

“我不是漏网的活口。”老头说,“我是被有意留下报信的。二十年被一枚哨拴着,每年谷雨替人往账上递一句话。”

他抖着手指向海。

“收活口的人上船了。他不上岸,货不点灯,人不动。他只要一样东西,”

老头没说完。

所有人都看向水生嫂怀里那个油布包。

灶房里,许文静把茶推过去,轻声问了一句只有真账房才对得上的旧话。

对方端碗的手,在半空停住。

同一刻,滩头。少年挣开水生嫂,把最后一枚哨举到唇边。

吹出的不是报安的老调。

是船上调人动手的两声短哨。

三条船的灯齐齐亮起。

谷雨大潮,涨到一半。

(第8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