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潮顶认亲,滩底凿痕

水缸传声,闷,沉,隔着半个村子的滩涂都压得住风。

柴房旧账里另一个暗号。二十年了,没人用过。

灶房外巡夜的老更夫耳朵动了动,缩回阴影里,朝滩头方向去了。

许文静回到桌边坐下,切盐刀在袖子里转了个握法,刀刃朝里,刀背贴腕。

“茶要凉了。”她说,“喝完再走。”

滩头,秦川把干爹拉到一边。

“按老规矩回哨。一长两短。”

“回什么话?”

“话收到,账对上,请上岸点货。”

老崔一步跨过来:“不能回!”

老头声音都变了。“二十年,每年谷雨,上船点货的人,”他咽了口唾沫,“没一个回来过。”

“我知道。”秦川把赶海篓往地上一放,篓里蟹钩苇绳磕出响来,“所以今晚不比谁的船快。比谁的滩熟。暗流口、蟹洞、苇根荡,我摸了三个月,闭眼都能走。他船上的人,下了水就是旱鸭子。”

他冲塔梯口招手。少年下来,哨递回水生嫂手里那枚,又接过一枚新的。

干爹深一口气,吹了。一长两短,顺着水面铺出去。

海面黑着,没应。

应的在半刻钟之后。大潮涨到七分,外海两团黑影贴着退潮线往里挪。不点灯,不扬帆。

“两条底船。”水生嫂抱着真账,声音低下去,“他爹的调子里比了三个手势。我刚才哭着,没顾上想。船上不止三条。外海还压着两条。”

二十年不亮自己的船。哨是点卯的,账是封口的,收的从来是人。当年船上没上账的孩子,散养在沿海各村各滩,养到年纪,一件一件收走,账上记的是“咸鱼干几担”。

周美玲是连夜翻出来的。十三岁那笔领款的存根,保人脚印旁边一行蝇头小字,她看了二十年没看见:

“代养三年,息转本。”

她不是被拐上船的孤儿。她是被人拿一笔账押在青鱼滩的。押她的契,还攥在收话人手里。账上最后一笔咸鱼干,出账日期,正是她十三岁那年。

她捏着存根,站在坛边,手一直在抖。

秦川点齐人。老崔,加八个水性好又“死”过一回的。不走大路,专钻潮沟,趁大潮漫滩,从苇根荡水底绕到两条底船的下风处。

林秋月把鱼镖别在腰后压阵。走之前看了许文静灶房的方向一眼,只留一句:

“灶房那边,文静比我稳。”

一条小舢板从底船方向划了下来。

收话人亲自上岸。第一脚踩上湿沙,左深右浅。

秦川的手电亮起来。光柱扫过那张脸:

滩上一排“死人”齐齐一颤。

赵客商。每年谷雨来收鱼干的赵客商。二十年没缺过一年份。

那人抬手,在脸颊上一撕。月牙疤连着一层薄皮揭下来。

底下那张脸,滩上没人认得。秦川认得。不是见过。是听过,账房窗外,半夜的咳嗽。

常年蹲在账房外的那个人。

他开口,第一句不是要账,不是要哨。

他越过秦川,越过水生嫂,直直看向周美玲,叫了一个名字。

一个水生嫂都没听过的名字。一个周美玲自己都不记得的小名。

她手里的网梭,“当啷”掉进潮水里。

秦川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抬手一挥。滩头灯谱十二盏灯齐齐点亮。

“账房在此。先对账,再认亲。”

收话人不恼。他笑了,抬脚跺了跺湿沙。

“今晚谷雨大潮,一涨一落都是算好的。”他说,“对账可以。先看看你们脚下,还站不站得住人。”

话音未落。

退潮线外的暗礁底下,一声闷响。

接着,第二声。

有人提前凿了暗礁。这大潮,是给人上滩挖好的坑。

(第8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