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暗礁炸水,滩底换天

秦川站在线桩上,一样一样往回想。

阿婆总在他摸滩回来那天多腌一条鱼。阿婆窗台上常年晒着一双码头顶制的胶鞋,右深左浅,跟“水生家的步子反着”一模一样。阿婆教他认潮线时念的那段调子,是报安调的老底子。

汗下来了。阿婆不光养着幸存的孩子。她本人,很可能就是船上唯一认全暗号谱系的真账房。

大潮退到三分,收话人站上滩心,不装了。

“船是空的,笼是空的。人,我现收。”他伸手点人,“八条‘死过一回’的水手。老崔。阿四。周美玲。”

一个名字一笔账。念的是咸鱼干出账单。

滩上没人说话。二十年里每一笔咸鱼干出账,记的都是活人。

秦川往前一步,摊开三样东西。半张船图。存样的茶。带脚印封条的账本。

“你的账记出账。我这本,记回账。”他翻到最后一页,“沉船当夜,有孩子活着上了岸。水生嫂亲手补记的。你那本‘人已收讫’,收错了。你二十年的局,根上错了一笔账。”

收话人的脸第一次绷不住了。死人不叫他上火,账错了才叫。账错,他上头的收话线就断,二十年的信用一夜清零。

他抬脚要上桩。

“你敢上来?”秦川笑了,“今晚这滩,退潮之后是我家的。”

手一挥。苇根荡火把齐亮。全村赶海人,老更夫,塔梯上那少年身后,密密麻麻站的全是村里半大的孩子。

你收人。可这些人,青鱼滩早就先收下了。

就在这时候,阿婆提着马灯出现在滩头。

全场死寂。

她一步一步走到收话人面前,把那双晒了二十年的胶鞋轻轻放在他脚边。

“鞋我还你。当年我从你船上背下来的那个孩子,姓了村里的姓。”

收话人盯着那双鞋。右深左浅。捏着船图的手,抖了。

他自己,就是当年没记进任何一本账的孩子。

塔梯上,少年吹响了第三种哨。不是报安调,不是动手调。谱系里从来没记过的一种,寻亲调。

哨声落。外海两条底船的黑影里,各亮起一盏灯。

不是他的灯。船上藏着的人,听见寻亲调,自己点灯认了亲。两条底船一兵一卒没动,一夜改了姓。用的还是他的灯谱手法。

大潮退净,滩涂裸出月白色一大片。

阿婆弯腰,从湿沙里抠出一只锈死的铁盒。埋在滩下二十年的东西。

盒子里没有金银。一张比船图更老的老账底页。周美玲凑近念页脚那行褪色小字,声音抖得不成调:

“这笔领款的保人脚印,缺角在左边,月牙形,和他脸上那道疤的位置……对得上。”

保人一栏,写的是青鱼滩本村人。

他不是外海来的。他生在青鱼滩。

收话人猛地回头,盯着阿婆,吼出一句:

“告诉我,我娘是谁!”

阿婆提着马灯,看着这个她认了二十年却不敢认的晚辈,嘴唇动了动。

(第9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