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马灯照疤,谷雨提前

马灯没放下。

阿婆把它举到收话人脸前,灯焰晃了两下,稳住了。

“先别哭。”她说,“我认人认了二十年,没认错过。你答我三句。”

滩上没人出声。老崔蹲在船图边上,头也不敢抬。

“左边肋下,有没有烫疤?”

收话人没答。

“会不会打一种呼哨?三长,一短。”

收话人的嘴张了一下。那哨他打了一辈子,睡着都打,村里孩子学他,他自己都笑过,说我这哨是娘胎里带的。

“跟谁学的?”他问。

“第三个问题。”阿婆不理他,“你娘留没留给你半块碎银?银子边上有个豁口,豁口是她拿牙咬的。”

收话人往怀里摸。摸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人群里有人先动了。

更夫。这老头在滩边站了一晚上,一句话没说,这时候踉跄往前扑,双膝砸进湿沙,扒开自己的裤脚。

小腿上一道旧疤,船钉划的。脚掌落地那个位置,缺了一角,月牙形。

“保人的印。”老崔念出那行字,嗓子劈了。

“船是我保的。”更夫磕头,额头顶在沙里不起来,“钱是我领的。上头给我钱,说孩子没救了,我信了一半,我又不敢全信。我以为你死了,我不敢死,我就守夜,守了二十年。”

他抬头,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守的就是你。”

收话人盯着那双缺角的脚,盯了足有十息。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难看。

“守夜。”他说,“灶房那口缸,平安调,你们二十年间谁应过我?我敲了半辈子,回我一个字!”

更夫从怀里掏出一截木头。木槌,磨秃了,头都圆了。

“每年腊月十七。”他说,“船沉那晚。我都去灶房,在缸沿上敲三下。”

许文静走过去,蹲下,掰开缸沿上那丛枯草。

缸沿上有一道凹槽。深,边缘光滑,积着一线水,水里映着阿婆的马灯。

敲出来的。二十年,一夜三下。

“回音一直有。”许文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只是腊月十七,你从来没在村里。”

收话人捏着那截木槌的手,抖了。

阿婆这时候才把马灯换到左手。右手去拧灯的提柄,拧了三圈,提柄里掉出个夹层,抽出一样东西,油布包的,比巴掌还小。

翻开,是账。字密得蚂蚁爬。

“当年船上真账房的副册。”阿婆说,“我就是那个账房。”

滩上又静了。

“孩子上船前一日,他娘找到我。”她一笔一笔往下指,“两块碎银,买通我,把孩子从货舱换进压舱层。条件就一句话——孩子活,她认罪。”

收话人手里的船图,垂下去了。

“她人呢。”他问。

阿婆指了指后山。

“没死在海上。回来领你的时候,被人堵在滩口。她替全村人顶了‘勾结外海’的罪名,死在二十年前的冬天。坟在后山,头朝着海。”

她顿了顿。

“我每回多腌的那条咸鱼干,不是给自己吃的。”

收话人往那边看。夜里看不清后山,可他站的方向是对的。

秦川没出声。他站在桩上,心里过了一遍账:收话人这二十年收的人,全是他娘顶罪顶下来的那滩。他上头那根线,拿一个儿子的血,去收他娘的名字。这笔账,比咸鱼干的出账单还脏。

“算总账。”

周美玲把三样东西摊在滩石上。咸鱼干出账单,收话人那本“人已收讫”,阿婆的副册。

她算得很快。手指头点一行,嘴里报一个数。

“二十年,所谓收讫的活人——实数七名。六个孩子,一个账房学徒。”她抬起头,“六个孩子,全有下落。四个在邻村,一个跟了渔行,一个——”

她看向塔梯。

没说完,塔梯上那少年自己下来了。

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双童鞋,小得可怜,黄得发旧,鞋底朝上,刻着一个字。

崔。

老崔手里的锤子当啷掉在滩泥里。

他没动。周美玲离他最近,看见他两条腿在抖,抖得比水生嫂刚才还厉害。

压舱层里爬出来的孩子。阿婆捡的,阿婆喂的,阿婆教暗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