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马灯照疤,谷雨提前

是儿子。

老崔没扑上去抱。他一步一步挪过去,蹲下,先看孩子脚上的鞋。

“右深左浅。”他说。声音哑得快没了,“你走路,随我。”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角。摩挲得发亮,边都软了。

老崔接过来,跟他自己那半张船图对。

严丝合缝。当年画图,被风卷走的那一角。

“阿婆说,”少年开口,“你爹画的图,你爹的滩,你早晚用得上。”

老崔把两张纸按在一起,抱着儿子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林秋月那边没闲着。

阿四还按在桩子上。她把阿四的凿子按在底船的凿痕上,一寸一寸比。

“凿痕对得上。”她说,“手令对不上。”

凿哪条船,和手令写的,不是一条。阿四认了凿,可认不了令。

“手令谁的笔迹。”她问。

阿四抖着摇头。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字里头有个记号。一笔拖尾的‘雨’字。我只见过这一个。”

林秋月站起来,往滩心看。

谷雨点货的人。点货的人,自己下的凿船令。

“谷雨。”她低声说了一遍。

秦川听见了。他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线头快齐了,就差最后一根。

收话人还站在滩心。

身份揭了,上线断了,爹在泥里跪着,娘的坟在后山。他站了很久,久到阿婆的马灯换了两次手。

然后他把那张船图撕了。慢慢的,一片一片,撒进退净的潮水里。

又从贴身油布里抽出一样东西,按在秦川手里。

一本账。厚,边角磨圆了。

“二十年的收话底账。”他说,“我认账错。”

秦川掂了掂。

“但是你记住。”收话人说,“我只是灯。点灯的人在谷雨。他们认灯不认人,我死了,灯还亮。”

“灯灭了,还能再点。”秦川说,“人要是没了,账就断了。你这本给我,谷雨那头,我来对。”

他转向滩上所有人。

“立个规矩。账收了,人不私刑。”他看向阿四,“你自己选。跟船出海自赎,或者留滩做工赔罪。现在说。”

阿四看了一眼林秋月手里的鱼镖,又看了一眼那两条底船。

“留滩。”他说,“我怕水。”

林秋月把鱼镖收了,哼了一声:“凿船的怕水。早说啊。”

滩上有人笑,笑得很短,又停了。

秦川脱下干外套,披在抖成一团的水生嫂肩上。

“账本抱稳了。”他低声说,“往后这本账,谁也别想再让它下水。”

水生嫂攥着账本,眼圈红了,没说话,就点头。

阿婆最后把马灯塞进收话人手里。

“腊月十七,后山,给你娘磕个头。”她说,“磕完,回来叫我一声。”

收话人提灯的手抖得厉害。灯焰照着他的脸。

那道疤,月牙形,缺角在左。

后山坟前那块压纸石上的缺口,一模一样。

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候,外海亮起第三盏灯。

不是认亲灯。不是收话灯。灯语是一种谁都没见过的打法,三明,三暗,循环着来。

阿婆的脸一下子变了。她翻副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谷雨灯,三明三暗,点货前一日必亮。”

她掐指一算,抬头。

“今天是点货前一日。”她说,“他们提前了三天。”

秦川抓起滩边的望远镜,冲回村里。老崔抱着儿子跟在后面,更夫跑得最快,直奔灶房。

灯的位置,望远镜里拉过来,秦川的手停了。

不在外海。

在村里。村里最高的地方。

塔梯顶上。

而灶房那头,更夫的一声喊传出来,破了音。

秦川带人赶到。缸沿上那道敲了二十年的凹槽里,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尾鱼。

谷雨鱼。最新鲜的那种,鱼鳃还在动。

收话人跟在最后进来,盯着那尾鱼,看了很久。

“点灯的。”他说,“一直就在你们村里。”

(第9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