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在前头收,柴可跟着走。晋牧和轿夫跟在后头。
走出十几步,晋牧先觉出不对。“柴可,你回头看。”
柴可回头。来时的铺子没了。电线杆没了。水泥地没了。脚底下是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鞭炮碎屑,红的,新的。街两边全是老门板,木招牌,一家挨一家。招牌上的字都是她认得的字,可她一家也没进过。
“这街我扫过。”轿夫蹲下去摸石板,“四十年前。那时候我就在这儿扫。”
晋牧后脖颈发毛。“我们是走进去了?”
轿夫捡树枝,划拉。“不是走进一条街。是走进一桩没办完的喜事里。街是假的,事是真的。”
只有他们四个人的影子是新的。柴可看了一眼,没说话。她腕上的红线一寸一寸紧,不疼,就是紧。她心里在数。收线的速度,和当年师父缝布的速度,一个节拍。
街尽头停着花轿。
崭新。红漆没干,伸手碰一下能粘掉一层。八根轿杆架空,没人抬。轿门大敞,正对柴可。
轿里没座椅。铺着整匹红布。布上那张脸的轮廓,和铺子里吐出来的一模一样。没五官。
年轻人站在轿边,红线垂在手里。“换你抬轿,不是让你坐轿。迎亲反过来。接人的人,自己抬,自己落针。轿往哪走,针往哪落。”
“落什么针?”柴可问。
“落脸。”年轻人说,“一针换一忆。落眼,看你最想的人,看满十息。落眉,闭眼描。落嘴,说一句真话。真话落针,脸归真话里的人。”
他顿了顿。
“针落偏了,落在轮廓外头,那张脸就归落针的人。被缝的,永远缝死在针脚里。”
柴可没接话。她在算另一笔账。四十年缝不完的布,赌的是有人肯一针一针把心里的东西往外掏。掏出去的,就收不回来了。
替身跟上来了。
她的嗓音变了。一半是娘,一半是师父的腔调,两句话叠在一起说,字都一样,声不对。
“姑娘。针不是谁都拿得的。”
轿夫看了一眼她的腕,脸色变了。他划拉:“婚书副栏的人,离不得正栏三丈。她身后拖着线。线那头是婚书。”
晋牧扭头。婚书不在了。它自己飞进了轿里,摊开着躺着。
替身走到轿边,抬手要够针。年轻人拦了一下,没拦住,她腕上的白线绷直,人钉在三丈外。
轿夫急了,翻自己小臂的针脚看。新墨底下又爬出一行小字。
抬轿人,手上无名。
他胳膊上旧针脚密密麻麻,几十年攒的,哪一段都有名有姓。他把袖子放下来,没吭声。
晋牧低头看柴可的腕。白线,无字,婚书不认领。
全场只有她一双手是干净的。
柴可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四十年前娘递针给她。她一直当那是递针。
递的从来不是针。是资格。
“落眼。”年轻人说。
柴可捏针,转身,看晋牧。
规矩是不许移目。她就看。晋牧让她看得直躲。“你干什么,好好落你的针,别这么看我,怪瘆人的。”
她没躲。第一息。第二息。
到第八息,晋牧觉出不对了。柴可的眼泪往下掉,可那不是哭。布上轮廓的眼白处一寸寸亮起来,亮一下,他脑子里就空一块。
铺子里第一次见面。空了。
他喊她名字她回头那次。空了。
他在抽她的记忆。她看他的每一眼,都是一段。抽走一段,他就忘一段。
晋牧攥紧拳头,没喊停。柴可的眼神没乱。她分得清哪头轻。针脚总得有人疼,给谁疼,她早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