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落针

第十息。眼落针。柴可收针,看晋牧的眼神平了。

平得晋牧心里发慌。他认得那个平。人把一样东西交出去了,就是那个平。

“落眉。”

针尖自己偏了。

离开布面,凌空往柴可自己脸上描。布在认主。四十年缝进去的活计,针脚全认她的手。它要把这张脸抢过来,安在落针人身上。

替身扑了上来。双手按死布角,身上娘的那一半针脚全压在布面上。布面抖了两下,压平了。

“别看它的眼!”她喊,“布上的眼会回看你!”

那嗓音里,师父的腔调没了。只剩娘的。

柴可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替身按布角的手。娘的针脚,在替女儿挡针。

晋牧趁乱摸到年轻人袖口跟前。针脚排法和轿夫一样,可起始那一针的走线不一样。双线回针。

师门里,只有嫡传这么走。

“你是谁。”他问。

年轻人不躲。“师父的儿子。四十年前她改门收人,我偷看花轿,坏了半步规矩。她拿我这半步,凑齐了改账的最后一份料。”

他说得很平。“我这条命是欠的。等了四十年,就等今天把轿抬回去。”

晋牧还没消化完,轿里婚书自己动了。副栏“替身”两个字在褪色。顶名生效,替身在一点一点变成柴可。她按着布角,脸往柴可的模样走,眉眼一分一分挪。

她抬起头。开口已经是柴可的嗓子。

“最后一针,落嘴之前,想清楚说哪句真话。布只听真话。假话出口,针就歪。”

柴可捏针,对着布上那张等了四十年的脸。

改账的那只手。缝布的那只手。镜里递针的那只手。

同一只。

“师父就是娘。”她说。

街上一时没人出声。

“四十年前娘没被人收走。她自己把自己缝进了针脚。镜里被劈走的手,和铺里攒全手的师父,是同一个人。里外两头,都在给我备活儿。”

真话落针。

布面亮了。不是那种吓人的亮,是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种亮。五官一针一针浮出来。

浮出来的不是柴可的脸。

是娘年轻的脸。旧照片里那张。

年轻人扑通跪进石板缝里。四十年来第一次哭出声。哭得没个样子,一个等了四十年还账的人,账主原来天天在铺子里看着他。

轿子自己起了杠。八根轿杆无人自弯,红线收进轿帘。街那头传来一声碎响,很轻。铺子里的镜子裂了第一道缝。

娘散在红线里的半句话落了地。线那头,有极轻的一声回应。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那种轻。

轿夫抢上去要抬杠,被人掀开。他胳膊上的旧针脚齐齐烫起,旧墨一寸寸褪成新墨,排成一行字。

压轿,用旧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笑了一下。“我那趟活没走完。规矩记着呢。”

他抬腿上杠。

轿帘无风自掀,掀开一角。

帘内黑影里,先坐进来一个影子。影子开口,声音又干又哑,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第九根骨,还剩半句没缝完。”

是爹。被缝死前那半个“快”字,没缝死。缝进了这顶轿子里。

轿门缓缓合上。

整条老街,两头同时响起唢呐。一头吹的是迎。一头吹的是收。

两个曲子,正往一处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