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渔民下的网,鱼头朝里,尾巴朝外,进来就别想掉头。水生在水里沙里滚了三圈,网绳勒进肉里,两个帮手被孙氏兄弟按住,一人膝盖上坐着一张鱼刀。
秦川走过去,蹲下,扯住那只手套。
“借你的手看看。”
手套拽下来。
手电照上去。
滩上所有人都愣了。
十指齐全。一根不少。
孙老大啐了一口:“好么。东家底下还有东家。”
秦川没笑。
他捏着那只手翻过来看。掌心没茧,指头细,握过笔的手。断指的底细他知道,水生知道,可这人连断的是哪两根、手套该填哪两个位置都知道。
冒充的。二十年押货的账摸得门儿清,就等谷雨船来,黑吃黑。
可断指的底细,村里泄出去的,不止周爹那句烟锅话。
秦川把这颗钉子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中间人被捆在礁后,嘴硬得很,问什么都是一句“海上讨生活的,规矩懂”。
秦川不问第二遍。他只说了八个字:
“船搁浅了,货搬不动。”
想了想,又补一句:“你一个人搬。天亮潮退,三条船的渔民都来看热闹。到时候你替谁黑吃黑,渔民们替你传。”
中间人扛了不到半炷香。
真东家从来不上海船。每年谷雨前后,只到灯塔底下取一坛酒,赵老蔫送的,送了二十年。取酒,就是验货,就是传令。
今夜,正是谷雨前第三天。
林秋月那头,几乎是同一时辰出的结果。
塔基那块磨亮的石板,泥印是新的。边上一枚酒坛碎茬,凑近了闻,还带着酒气。
今夜有人进过塔基暗格。就在他们守滩的这一个时辰里。
她量完印子,回身,对秦川只说了三个字:
“塔里有人。”
周美玲在塔里管了十年的灯。塔底那间暗格,她从来不知道能开。
话音没落——
塔上的灯,自己转了起来。
周美玲就站在灯室里,两只手空着。
灯没经人手。机括在塔基,暗格连着灯室。灯按一套熟极而流的原谱,一板一眼,往外海呼叫。
秦川的脸沉下去。暗格里那只手,在叫第二条船。机帆船只是提货的先头。谷雨主汛一到,后面还有船。
周美玲没慌第二次。
她咬牙扑到灯前,抢进机括灯的谱路里,插进自己的错位谱。表面应和,每七个点子拐半拍,暗格里呼叫的原样篡改成搁浅谱。
外海的接应船,也一头扎向礁区。
秦川在塔梯上看着她打完最后一组,没说话,把干棉袄解下来,系在她肩上。
丫头七岁学的谱。今夜一手引沉了一条船,一手又要引第二条。
他把真干爹抬到塔下,让他隔着石板对灯。
教谱的人听谱如听人。真干爹贴着塔基,听了三组,抖着炭笔写:
暗格里打灯的手法,起手第一个点子是压舵点。全船,只有一个人习惯这么打。
当年的账房先生。船是他凿的,谱是他偷的,人,是他自己藏进塔里的。
秦川还没来得及消化,塔里的灯,换了谱。
一套谁都没见过的新谱。点子生僻,节拍古怪,长长短短对不上任何一本灯谱。
周美玲不识。秦川不识。
真干爹愣住了。
他盯着塔基石板,看了半晌,炭笔一笔一划地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这套谱,是船沉那晚,大副在海底打的灯语。这个谱,只有死人才会。”
秦川抬头,望向塔顶那盏自己转着的灯。
凿船的不止一个。装死的不止一个。藏进塔里的,未必只有一个。
“守住三条路。”他压着嗓子,“别惊动塔里的手。谷雨前这三天,一条鱼都得从我们眼皮底下过。”
潮水开始退了。
搁浅的机帆船船身慢慢倾斜,吃水线一寸一寸露出来。
船帮上一排新刷的黑漆。
不是旧货箱的颜色。是刚上的漆。
(第85章完)